“然后……”裴姻宁喉咙发紧,“他们没想到的是,天后称帝了。”
这是一场于夫子和天后君臣之间,一场默契的、对世家大族的联手绞杀,以最小的代价,骗过所有人,让他们不敢联手反抗。
而天后登基之后,几乎砍废了盘根错节的世袭官爵,五姓七望砍到剩下韦氏等几个外戚世家。
世家坚信他们的高贵传承于血脉之中,自然也认为,没有大漓皇室的血统,不可能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号令天下。
他们以为杀了一个女主就可以高枕无忧,可真正的女主,在于夫子的谎言下,已然龙御九天。
谋反的,有,起兵的,也有,最后皆作尘土。
“所以他们恨我,恨便恨吧,我的君主已经高踞史书,俯仰古今。”
说到这里,于夫子久疏欢欣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容。
裴姻宁这才察觉自己小看了夫子,于他而言,替他的君王挡在暗处,成为那些世家发泄恨意的盾墙,要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宰辅,有用得多。
“现在你明白了,这桩案的背后,要牵扯上多少人。而你裴姻宁,也姓裴。”
裴姻宁默然不语。
她想到过,或许涉案者位高权重,但却没想到,会是整个王朝的世家大族。
五姓七望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一旦点燃了这垛柴,天子一怒,连她也会被烧到。
“夫子坦诚至此,学生心服口服,自不会拿身家性命冒险。”裴姻宁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还是容学生多问上一句。”
“说。”
“就当年帝后盛怒之下,清洗世家的举动来看,他们未必不知道凶手是五姓七望。可多年过去,天后却依然执着地让夫子说出真相,这是不是表示……背后还有一个藏得最深的推手?”
于夫子说的固然是实情,可裴姻宁觉得,他的话术中,有一部分是想借五姓七望来吓住她,告诉她,那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换言之,比五姓七望还难说出口的那个推手,地位更在他们之上。
一片死寂中,忽然一阵脚步声踩着雨水快速跑来。
虞芳菲一身宫中女官的服饰,湿漉漉地抱着一卷明黄密旨,小脸上有些惶急。
“芳菲?”
虞芳菲看了眼他们,有些生疏地举起密旨。
“天后陛下病危,召夫子入宫。”虞芳菲顿了顿,又看向裴姻宁,“还有你。”
…………
让辘轳把齐玄覆送出京城后,郁骧又单独回到了侯府的车驾上,去办裴姻宁所交待的差事——去给易监正送礼。
裴姻宁大概也没指望他能办成,无非是刺激一下易监正,迫使其急于为自己寻个“继承人”。
可到易监□□上时,情况比他所想得更为恶劣。
一个更年轻些的、大概也是控鹤监的人,正在和易监正争吵,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他已毁容,已经没有资格侍奉天后陛下,让他早点把位置让出来。
二人争吵中,宫中来人,说是天后病重,召易监正前去侍疾。
此事轻忽不得,放在以往,易监正是会带一些关系较好的控鹤监侍君们去侍奉的,但今日这帮人落井下石,结怨已深。
恰好,郁骧就在此时出现在他面前。
…………
郁骧没想过,正大光明地踏入宫门,会是这么简单。
一个侯府的身份,一个天后的亲信,无需兵戈,不必流血,就这么简单进来了。
裴姻宁大概又要生气了。
不过他也没办法,他必须真正地……替一个人回来一次,看看她长大的地方,大漓王朝的心脏。
“哼,别嫌我说话难听,只要面圣一次,相当于把你卖与帝王家了!这条青云路,比读书不知道有用多少倍!”
易监正其实最属意于清鱼。
老实、干净、读过书、知礼数,不像眼前这个。
虽然脸能看,但是个锯嘴葫芦。
好处是,只有脸能看,不会压过他的风头。
等他把伤养好,依旧是这宫里位比皇后的存在。
他想得很美,但今日,宫里的气氛很不一样。
禁军比以往多了十倍,每个宫门都设卡,每个带甲之士,手中都紧握兵刃。
“我再给你讲讲面圣的规矩——”
易监正反复叮嘱,不料行至朱雀门前,自己的车驾猛地止住,一撩开车帘,竟发现是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围住了马车。
“大胆!”易监正向来在宫里横着走,几时受过这等拦阻,“胡统领,你敢拦我的车驾!”
那胡统领平日里唯唯诺诺,今日却紧张无比,探头在车内环视一圈,抱拳告罪。
“易监正恕罪,末将是奉命查人。”
“要查何人?”
“刚刚宫门来报,于跬矫诏入宫,陛下命我等封锁各大宫门,如有发现,即刻拿下。”
一路上半阖着眼帘的郁骧眸色转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