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吟紧张起来,此时太学已经关闭,郁骧没道理还留在外面,若是裴姻宁对他们起疑……
僵持中,裴姻宁本觉得有些不对劲,忽然侧后方一阵马蹄声靠近。
叶护奚昂策马靠过来,道:“裴娘子风采,让人叹服。”
裴姻宁挑了挑眉:“奚昂将军,此去何为?”
“给自己和部族谋个前程罢了,还是要多谢裴娘子一番高论,圣天子过几日,应该愿赐我部老弱良籍了。”
裴姻宁也不跟他客气:“既如此,那还请将军知会部民,以后商路通起来,只认我裴氏商行的货,自然,好处也少不了将军的。”
奚昂大笑一声:“整日里和那些大人们说话云里雾绕的,难得遇到裴娘子这么一个爽利人,下回请你饮酒!”
待马蹄声远去,裴姻宁才回过头来,眼底重新泛起狐疑。
“姨娘,阿狁真的在马车里吗?”
萱吟眼神躲闪了一下,下一刻,身后的马车门被慢慢推开半扇。
铃铃落雨声,随着主人的动作悄然响起。
郁骧颓艳的面容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病色,声音有些糜哑。
他点了点脖颈上的项圈。
“病气入喉,淤肿难消,长姐的厚礼,这几日恐怕摘不掉了。”
裴姻宁:“……”
萱吟夫人低低惊叫了一声,车夫侍从也频频回头,震惊的视线在郁骧和裴姻宁中间来回扫视,但谁都没敢说话。
裴姻宁木然转身:“回府。”
…………
第二天,裴姻宁明显感受到府中上下看她的目光有所不同。
不是因为郁骧昨天故意拉着她一起丢人,而是一种……敬畏。
以前,因为父侯的缘故,下人们总觉得她迟早会嫁出去,大多数人面服心不服。
可今日,想是她受到天后单独召见的事已经传遍了帝京,他们才彻底服了。
易监正以佞幸晋身尚且位比皇族,何况她是以才华受到天后的赏识,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女公子,这是京中世家的拜帖,裴家宗族那边也差人送来了贺礼。”
聆星小脸红彤彤的,一边侍奉裴姻宁入浴,一边扬眉吐气地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我今儿去茶行取账,正好遇到韦家的下人,那会儿他们还说什么九殿下已经不要你家女娘了,晚间他家三郎还不是一样舔着脸送了拜帖来,真是招笑。”
裴姻宁笑不出来,将身躯浸入热水,疲惫席卷而上。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很多人的命数已经变更,不知往后还有多少风波。
而最让她介意的,还是天后的话。
“聆星。”裴姻宁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今天宫里的御医怎么说?母亲的身体调养得如何了,能不能服用雪丹?”
太医院的方院正医术高绝,侍奉过两代帝王,医术当时无两。
聆星道:“方院正说,雪丹通常是在人年少身体强健时,才能服下,因为服下后浑身发热,脏内五行更易,就好比烧一锅水,顶得过雪丹这把柴火,里面的病灶自会被烧干净,可若身体里没有这么多水,一把火烧干了,人也就……油尽灯枯了。”
裴姻宁抱紧双膝:“你只说几成把握?”
“两……两成。”聆星说完,又连忙道,“方院正又留下一张方子,说若夫人她决心要用雪丹,可用那方子充作药引,把握可提到四成,只是……”
“只是什么?”
“那药引的药性猛烈,只可用一次。”
“……我知道了。”
…………
月上中天,裴姻宁听更漏听到了三更。
往常这个时候,府中上下只有她一个人没睡,会在书斋看书,直至那可贵的困倦袭身。
而今晚,她知道母亲没有睡,提灯来到了母亲的房外。
一灯如豆,她推门进入,绕过睡得昏沉的翠羽,屋内传来裴夫人的声音。
“阿姻。”
“母亲怎知道是我?”
“这府里所有人的脚步声,娘都听得出来。”
裴夫人掀开被角,裴姻宁便立即脱了绣鞋,钻入被子里。
锦被里除了被炉以外的地方都很冷,没有小时候那样温暖,好像睡在母亲身边,就有了整个天地。
“今天阿姻辛苦了。”裴夫人用手指梳拢着女儿的长发,颇有些欣慰道,“当年为娘也有志于侍奉天后,只可惜文采不及欧阳婧,也是缺憾。”
裴姻宁讶异地抬头:“娘当年也圣前对答过?”
“这是自然……”
裴夫人好似正要说些什么,神色却忽然痴怔,双瞳失去神采,直到裴姻宁察觉不对劲,猛然抓住她的臂膀,裴夫人才突然回神。
“娘你怎么了?”
“啊,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夜症濒死的征兆,短暂失忆,呓语成幻。
裴姻宁的心尖上仿佛被狠狠地刺入了一根钢针,她紧紧抱住母亲。
“母亲,想不到的就不要想了,睡吧。”
裴夫人有些呆呆地,轻声道:“阿姻,我睡不着。”
“求你了……睡吧……睡着了,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