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观一开始是不知道书舍内的弯弯绕绕的。
她是医者,是所谓术士,自古以来论及身份都比不过读书的士人。何况对于这些人来说医学只是读书多了之后的添头,自然是瞧不起的。哪怕这几百年医生摆脱了贱业的名头,也常被读书的在口头笔下打趣嘲讽。
所以何观向来是非必要不往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凑。
加之她又没有读书的那个爱好,更是不知道里面上的什么通俗读物。
在疑心谢慎搁书舍里当了执笔作者后,何观抽空去谢慎不常去的其它书舍里看了一下,在她眼中书舍内贩售的书差别都不大,所以当在她每个书舍里都只翻到了那些标题含蓄内容炸裂的“世情小说”后。
何观不解,何观震撼。
甚至有一次何观不幸正好撞上了一处书舍的新书预定,她等着人少了才进去翻阅那本新上还只有样品的小说,书名极其正经,叫《诸君异爨》。
何观望文生义以为里面说的是百家学说分流与盘点,却不想粗略一翻,才知里面写的是天道有司因果报应的故事。
具体而言,是虚构了一对天定姻缘的夫妻被妖邪干扰,夫君寻了妖女当爱妾,正妻却被妖妾栽赃与人通奸,生的嫡子血脉存疑。
这一对母子上了客堂、宗祠、官府,层层人群审问下,却是上至官老爷,下至家内仆,皆无法证实正妻清白,无法断定那嫡子是否是夫君亲生。
正妻一时想不开寻了死去,只留嫡子和夫君与妖妾生活,却是几近分家。
后嫡子苦读用功高中状元,为官第一疏却是要求改为母姓,皇帝派人去他家乡了解详情,知道这宠妾灭妻的丑事就允了嫡子的请求。
但这状元改姓于原姓而言是莫大的损失,那夫君又被闹大了宠妾灭妻的丑事,当然忍不下这口气,以不孝告了自己的状元嫡子。
两人对簿公堂,又翻出那身世的旧案,嫡子说自己“不知父,焉不知母”,那夫君便赌咒发誓称二人“貌习一致定是血亲”,这咒一发天雷就落下,劈死了那原型是狐狸的妖妾,也劈死了知道当初那通奸之说是假的的夫君。
到夜里状元嫡子梦见早去的正妻母亲,听母亲言那夫君同她这一世夫妻本就是天定,那妖狐干扰下二人都落得横死,这天就只能将夫妻该有的福祉进倾注到这正本清源、拨乱反正的嫡子身上。
故事很符合市井人士所信奉的因果报应论,又夹杂了狐妖这等志怪色彩,还有宠妾灭妻这种自立朝后由“夷夏之辩”带来的热门话题,文笔也不至于“虚词失实,浮文乱真”,叫人读得格外顺畅。26
除了内里充斥男女床笫之事外,一切都好。
又不甚看了这种伤风败俗之作,在外本就表情冷淡的何观,合上书后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而她放下书后,又有另一书生打扮的人上前来问此书如何。
“我观郎中看书时,常蹙眉怒视,莫非是本书内容叫人不堪卒读?”
何观看了那书生一眼,见对方表情关切,就估摸着此人该不是同自己一样的读者。她先告了声且慢,掏出二十文给了书舍中的店员当借阅费,才转过身同那书生攀谈道。
“此书文笔甚好,内容也可,不失为良作。”
何观先夸赞道,在那书生顺坡问自己方才为何不笑时,点破这书实则所写的内容。
“但国本之争才过,这书中种种设置,无不有影射之嫌,但某只是一介平民,莫敢谈这类国事,怕有窥缘宫禁,私议朝政之嫌。”
却不知这句话是点到了那书生哪个点,瞬间那书生就换了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对何观拱手道:“诚然哉!郎中一次就看透了此书所写,想必也是…中人吧?”
那书生囫囵了几个字,叫何观没听清到底说的是什么,但她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就摇头。那书生又念叨说“想来也是”,但也不走,就立在原处盯着何观,明显是觉得何观方才的表态是推辞。
何观也不管他,又在书舍里翻了一通,再出门去,那书生未追出来,但何观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自那以后,何观就常碰见那书生了,她之前所估计的事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