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闻言一怔，随即眸子一闪，随即含糊说着什么“男儿自当成家立业，如今业未成，哪里有心思成家”云云。

金玉压着眉头默默听人说完，心下蹦出俩字——

放屁。

或许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虽刻意疏远钱玑，事事以“公务”为由开脱，让人家好好一个大小姐，连问个话都得按句算钱，可方才提起和钱玑的往事，他全程嘴角微扬，眸中熠熠似有星辰。

那模样金玉曾见过，她称之为“憧憬”。

是钱玑不同于寻常富家千金的粗犷豪迈？还是她放下身段愿与村民同甘苦的实诚？又或是日常点滴的水滴石穿？

总之，何晏的心早已跟了钱玑。

喜欢的人两情相悦、志趣相投，只差临门一脚，原生家庭甚至还用了下三滥的手段试图推进二人关系。

如此，金玉想不通他在忌惮什么。

回了村子，三人分作两拨，各自回了屋，自不必说。

金玉、李三的屋子只隔了一道墙，墙的两侧各有一道窗户，推开窗，两间屋子的人便能传话。

洗漱完毕，金玉躺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将要睡着，耳边忽而响起一阵“嗡嗡”声。

金玉左右扇打两下，未果，又懒得起来点灯找虫子，便抽了被子捂住头。

这般，耳边不再有声响，可没歇上多久，腿上却痒了起来，摸将下去，只觉那处皮肤微微发热，似有一小片凸起。

金玉心中本就揣着事儿，这般便更难睡着了。

于是，金玉起身下床，来到墙边落座。

外边已然入夜，打更的梆子响了三下——

“笃——咣咣！”

一慢两快，已是三更了。

“三更已过，平安无事——”

打更人的号子声低沉空旷，拖得老长。

村中作息甚好，到了这个点儿，除了主道上点了路灯，整个村子一片静谧，只不时响起阵阵知了蛐蛐的声响，颇有意趣。

灯油在门口处，金玉懒得过去，这便摸黑靠着墙、看着窗外繁星点点，脑中忽而蹦出一个念头——

不知，刘昭如今如何？

是在同小蓝连夜划水赶路？

还是天为被、地为床，正靠在岸边休息？

又或是正同她一般，眺望这漫天星辰，感慨万物神奇……

“还没睡？”耳畔忽而传来一声招呼。

金玉回神，找了半天，才发现隔壁伸过来一只胳膊，手间拿着两张纸，正朝她晃悠着。

“你呢？日志写完了？”

一路走来，李三日日记录，虽只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但合在一处看，金玉竟咂摸出了经行各处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这便猜到了李三的用意——

给大理寺探路。

礼尚往来，金玉问起李三的情况，手下接过纸张，看了起来。

纸上，墨迹未干。

整整两张纸，洋洋洒洒写得满满当当。所幸，李三落笔干脆、字迹清晰，一如他这人一般，劲道、干练。纵是金玉这般不常读书识字之人，亦能轻松阅读。

这应是李三有心誊抄的日志的一小部分。

金玉见过那日志本体，有足足两只手掌合十那般厚，翻开瞧看，里边每张纸都打了横格，一天至少早中晚各记一次，遇着多的，一天竟能记五六页！

金玉匆匆扫了一眼，视线快速锁定了其中几行——

‘何晏，男，京郊人士，年三十有七，大丰朝开年之探花，后被贬至北地闲村做村长。’

三言两语，总结了何晏三十七年来的事迹。

‘与边州钱家长女钱玑有婚约，不日成婚。’

何晏身边最大的势力关系。

‘为官，体恤百姓，可共甘苦。为人，正人君子。性格稍有木讷……’

最后是对何晏这个人的总结。末了，以“可用”二字结尾，表示了对何晏的肯定之意。

别的，便是今日的见闻，诸如：长途装车之技巧、车马器具的修理之法、闲村周遭的山水地貌、乡土民情云云，事无巨细。

看罢，金玉复又还了回去，那边只伸来一只托盘，金玉见状，于是折了刚好能放进托盘的大小，掷了进去。接着，便见那边引了火折子，一把烧尽。

这般做派，金玉沿途已见了许多次。

一次夜里，金玉睡不着，正好瞧见李三在记日志，便想过去看看，不想李三二话不说，直接跳到了树上去记。

金玉本就不是刻意要看，见人不给看，便去到火堆边上烤着火、发着呆，结果没多久，李三便递来一张纸，一如今日这般，写得满满当当。

李三解释道：“方才所记乃大理寺公簿，非在职者不得察看。这是我誊抄的版本，无关大理寺，你随意看，但需谨记阅后即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