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本来干瘪耷拉着，小蓝端来一只巴掌大的陶罐，揭开盖子，将“爬山虎”尽数塞了进去。

盖子揭开的一瞬，一股异香绵延而来。

金玉大致比划了一下，她俩现在至少间隔了三十米。

这会儿没风，那是什么东西？味道竟能传播如此之快！

“那是小蓝腌制的毒药。这些年你不在，错过了许多事呢……”

边上，婶子一边装着药材，一边娓娓道来。

原来，小蓝师从医药世家，家中不慕荣利，静居山野。

一日，小蓝一家出游踏青，路上偶然遇到一人，身中数刀，刀刀致命，血流了一地，从山脚一路到了山腰。

见到小蓝一家，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小蓝父亲虽不愿暴露身份，但人就倒在脚下，行医之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于是一行人背的背，扛的扛，轮番换着，终于将人带回了家。

回家后，小蓝父亲看过伤势，便和那人闷在一处，只小蓝母亲每日进去递送吃食、换洗痰盂。

几日后，小蓝正睡着午觉，忽觉鼻头痒痒的，睁眼一瞧，原是多日不见的父亲。

父亲眼睛亮亮的，小蓝一见便知父亲将人救活了。

许是多日不曾合眼，父亲眼底乌青，胡子乱飞，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用母亲的话说——

很有野人味。

见小蓝醒了，便张开手要抱抱。

小蓝那时还没半人高，还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不懂什么是嫌弃，见着父亲张开手臂，便要扑过去。

只刚扑到空中，一只胳膊忽而抓住了后背衣物，轻轻一拎，便将他们父女分离了去。

小蓝母亲一手拎着小蓝，像拎着只小花猫一般，一手拎着小蓝父亲的后脖颈，催着人去洗漱。

晚间，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一是庆祝父亲医术更上一层楼，一是给那人践行。

父亲虽没有留人之意，但念着他伤重，并未催他离开，下午醒来时，他主动提起，倒让父亲有些意外。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小蓝记得，那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个。

那时她还问父亲，什么是“涌泉”？是要给他们修一条水渠，这样他们就不用再下山挑水了吗？

父亲笑了笑，正要解释，忽而说身子有些乏，要回屋歇着。

许是人老了，不经熬了。若是早个十年，这点儿时日，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小蓝母女当时都是这般想的。

后来，不出半月，父亲突然从能蹦能跳，变成了卧床不起。

一日，小蓝去给父亲送饭，来到床前，见父亲鬓角零星有些白色，以为是头屑，伸手便去抹，抹了半天，才惊觉那是白色的头发。

父亲正是而立之年，身强力壮，从最初的症状出现到现在，不过月余，竟好似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一般，一日日衰老下去。

每日虽还吃着饭，但饭量一日比一日小，原先三碗都不够吃，如今却两口就饱了。

小蓝曾见母亲在厨房中抹泪，便上前安慰。

母亲只说是烧柴火熏了眼睛，打发她去照顾父亲。

日子如果这样，小蓝倒也知足。

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父亲还能有力气不时给她讲些奇妙的药理知识，她就很开心了。

怨只怨那人偏偏瞧上了父亲。

父亲卧床之后，依旧钻研着医术，只是身子大不如前，只能靠小蓝帮忙兑药磨粉，一来二去的，小蓝年纪轻轻便也懂了些医术。

天底下没有父亲治不了的病。

这是小蓝打小的观念。

只是这次似乎碰上了硬茬。

父亲一连试了数月，各式药方配了不下百副，药渣垒起来有十个小蓝那么高，可父亲的病却不见好。

小蓝母亲原是权贵家的小姐，与父亲私奔前很有一些人脉。

母亲心疼父亲，一日，天刚蒙蒙亮，小蓝便见母亲背着一只小包裹下山去了。

本以为母亲几日便会回来，可几日后，“涌泉”来了。

只是“涌泉”进屋后，直奔马厩而去，杀了他家的马，继而拎着带血的刀径直进了父亲的房间。

小蓝当时刚从山间采药回来。

母亲不在的这几日，父亲没日没夜地钻研着，父亲没力气熬药，便得小蓝来熬，愣是给她这丁点儿大的小娃娃都熬出黑眼圈了。

小蓝嘴上虽唧唧歪歪的不乐意，但眼瞅着父亲的新药有了起色，心里早乐开了花。

见“涌泉”上门，小蓝以为是来报答父亲了，背着箩筐一蹦一跳便要进门。

只刚到门口，里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父亲的声音！

继而，父亲忽而吼起了药名。

小蓝神经紧绷，小脑袋空白一片。

父亲声音之大，一个个药名几乎是扎进了耳朵。

毒药，毒药，还是毒药！

小蓝脑中依次录下药名。

虽不知父亲何意，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小蓝记不得父亲说了多久才没了气，只知道那人等父亲没了声响后，又在里面一通打砸，最后，听得一声叫骂，便见父亲房门一响，一个身影踏了出来。

家中简朴，进了大门便是小院。四方的院子，大门正对着厅堂，厅堂两侧一边是主卧和书房，一边是她的房间和厨房。

小蓝此刻正站在门前。

眼瞅那人半个身子踏进院中，稍再往前便能看见门外的小蓝，一只胳膊忽而抓住了后背衣物，轻轻一拎，像拎着只小花猫一般，将她带离了这处血腥之地，也让小蓝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