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生阵很快开始运转，周边的景物分崩离析，转瞬间已是另一番景象。

浓墨般的云混合着大火烧起来的黑烟，席卷着大片天空。季凉川轻轻笑了一下，用脚尖拨开压在他鞋上的一只断手，朝着那座火中的城池走去。

竟然是这个地方么......

他从遍地的尸体中走出来，原本肥沃的土地上浸满了鲜血，轻轻一踩就是一个坑，而很快又有小股的血液溪流一般，将脚印填成一个微缩的血池。这些鲜血仿佛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永远流不尽，在荒野上肆无忌惮地蔓延，乌鸦的双翼裹挟着腥风，从他身边飞过，贪婪地啄食着死鱼般瞪圆的眼珠。

这里是康顺二十三年的古战场，辽西将军的战死地，五百年前的宁和市。

没有人对这里比他更熟悉了。

传说里错了一点，辽西镇的前身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它东临贺水，八方通衢，原名临贺城。康顺二十三年，辽西军南下，于临贺城兵败，辽西三万将士全军覆没，临贺城百姓弃城而逃，而城外已经被敌军封锁，困于城中，敌军烧杀抢掠，放火三日，无一人生还。

这是历史书上没有写的，季凉川亲身经历的。临贺城成为一座鬼城后，几万冤魂徘徊不去，当时的巡夜人委派季凉川在这里枯坐一百年，才算是驱散了怨气，后来便有了辽西镇。

季凉川抬头看了眼天气，轻车熟路地从路边捡起一把还算完整的油纸伞撑开，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着伞上的血污，沿着边沿滴落下来。季凉川对这里已经麻木到没有什么情绪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了一块，这么都填不满。大概就是看见什么熟人，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却一下卡在脑子里想不起来的无力感。

浩浩天地间，仿佛真的只剩下他这么一个活物了。

季凉川没打算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他运了口气，将灵力以自身为中心，沿着整个古战场铺展开去，很快就找到了阵眼的方向。

那是一座京观，有汉人的头，也有明显南蛮制式的身体，分不清到底为谁而筑。京观上方插着一柄折断的长枪，干涸的血迹使它看上去像一把锈蚀了的刀，红缨吸饱了血水，凝滞在风中一动不动。

季凉川翻身上去，一只手已经握上了长枪。

既然已经找到了阵眼，那么破坏阵眼，便可以出去了。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呼吸一滞，被和那红缨缠在一起的一个小物件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串手绳，串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青色小珠子，不起眼，但是他戴了很久。

但是...这珠子很早就遗失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知道这珠子的人本就不多，若说有人从中作梗，恐怕来历不小。

季凉川伸手将那珠子取下，决定不在此地久留。忽然，古战场上大风顿起，惊飞的鸦群怪叫着，季凉川神色一凝，直起腰，皱着眉头看向临贺城方向。大火仍然在烧着，灼人的温度带着灰烬扑向他的面门。他眯起眼睛辨认着风里传来的声音，隐隐约约听到了两个字：

“九...鹤...”

这倒是从未见过的情况。季凉川的记忆里，他与临贺城并没有什么交集，百年也从未踏进城门一步，直到数万冤魂消散，临贺城最后一缕火苗熄灭。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临贺城了。

风中的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季凉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珠子，默然地系在手腕上，抬手抽出了长枪。

温衍在巷子里溜溜达达，甚至顺手给自己买了瓶矿泉水，随意地拎在手里，一晃一晃地走着。这地方处在城市边缘，街上本就人少，到处透露出一种灰扑扑的破旧感。

余海潮没凌远和周鼎那么大的本事，留下的痕迹很重。温衍仰起头在空中嗅了嗅，觉得隔八条街都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臭味，也不着急，闲庭信步地往那边靠去。

街道的拐角有一家很有八九十年代复古风的理发店，门口红白蓝三色的柱子闪着光，温衍象征性地敲了敲玻璃门，大大方方来了一句：“有人吗？”

理发店里人毛都没看见一根，不过以温衍的耳力，倒是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磕碰声。他笑了笑，回头将理发店的门合上，甚至非常细心并节约地关掉了理发店的招牌灯。随后，他踢踢踏踏地在理发店里转了一圈，抬头看见天花板上一处小暗格，伸手一拉环扣，落下一个小小的木梯。

典型的美剧阁楼藏鬼设计。

余海潮躲在阁楼上，自从使用了长命锁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也被小鬼同化了，变得相当畏光。他藏身的地方是周鼎自己的理发店，此时听到一楼的动静，神色惊恐地环视了一下整间阁楼，看见背街的一扇窗户，慌不择路地就要往外跳。

然而就在他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他先是被阳光突然晃了一下眼，一阵头晕目眩中听见面前传来一声快乐的招呼。

“嗨喽~”

温衍有些遗憾余海潮没有看见他阳光下的灿烂笑脸，相当遗憾地叹了口气，两手抓着窗棂，一脚把他踹了回去。余海潮连人带屁地滚回阁楼，强忍着一口老血，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不过看清了也没有什么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