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上去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漏网之鱼,然而余海潮的小屋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很难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们也只好怏怏离开。
出了楼栋,季凉川回头看去,楼房和他们来时别无区别,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遭到破坏的痕迹。再看旁边一树开得反常茂盛的桂花,是谁设下的障眼法一目了然。
老楼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而在其他人眼里,它也许只是一座人都搬空了的居民楼,有谁知道里面曾经存在过多少鲜活的生命。他们一如那阳光下的尘埃,几度浮沉,最终也不过是泯灭在他人脚下的泥泞里,一辈子无人问津。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和他们有过交集的几个人偶然想起,也不过是一纸平平无奇的失踪案,不出几个月,就在新一轮的社会浪潮中淹没。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新闻里不见了几个打工仔,甚至没有他们晚饭吃什么重要。
没有人会在意飘飞的蓬草会飞向何方。
季凉川变戏法一般掏出一张纸片,十指翻飞,很快就折出只栩栩如生的鸟。他轻轻一弹,纸鸟便飞了起来,给照夜塔带去了个话。
不过这种事情,看得见的漠不关心,人看不到,无能为力。
余海潮是个大高个,此时却佝偻着背如同老人一般,两颊和眼窝都深深的内陷着,像个吸食大麻的瘾君子。他此刻缩在一旁的矮椅上,眼睛珠子在眼眶里神经质地乱转。
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个中年男人,浑身上下都裹着花样繁琐的黑色袍子,一只手上握着长命锁,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
一阵清风裹挟着数十朵桂花而来,落地化出人形,那黑袍人睁开眼睛。
“如何?”
凌远摇摇头。
余海潮的眼睛终于定下来,破锣嗓子缓缓开口:“小鬼...也全部感觉不到了。”
黑袍人哼了一声,将那长命锁一下掷在地上:“我就不该把长命锁给你!”
余海潮被他吓了一跳,但也毫不畏惧,反而将牙一咬,反言相击。
“你反悔,哼,难道不是你自己知道长命锁的反噬,那我当枪使?!”
黑袍人一时没说话,余海潮便乘胜追击:“反正,小鬼的鬼主还在我这,长命锁也在我手上,我现在这个鬼样子你要是不管,你什么都图不到。”
温衍按照季凉川的指示将车停在一处路口。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巷,好像第一天认识季凉川一般,回头问道:“你确定是这里吗?”
这里是文昌路旁的一处棚户区。文昌路本就是城镇化浪潮中遗留下来的一处由钉子户和非法合租组成的,简直就是宁和市一块除不掉又遮不住的烂疮,每年送到警察手上的案子,十有八九是从这里出去的。而季凉川选中的这条小巷,更是文昌路中的翘首,总共不到三米宽的路被各种违章建筑占得七七八八,顶上私拉电线混着晾衣杆,各色内衣在空中摇摇摆摆,指不定下一秒花落谁家。大概是城市早期建筑的纰漏,小巷的排水系统几乎已经瘫痪,污水顺着两侧的沟流着,温衍光是看着就觉得一股味。
然而季凉川却相当熟悉似的,一抬脚便往里走。温衍没招,只好一脸嫌弃的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跟了进去。
温衍此时相当狼狈,融入进这块地方到也不难,倒是季凉川浑身干干净净,白衣服走在前面宛如自带柔光特效一般,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温衍挑着地方下脚,尽量避开那些破砖,以防溅出里面的泥水。他正打算开口质疑季凉川到底找没找对地方,忽然旁边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他的眉毛微微一皱。
“前面那美女,”一个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自己的同伴,“不像这里的人啊。这么好的货色,你去?”
“你屌长眼睛上啦?”他的同伴翻了他一个白眼,“那他妈是个带把的。”
“带把怎么你了,”他相当低俗地笑了几声,舔了舔嘴唇,“男的弄得和小娘们似的,不就是想被人操吗......”
他话没说完,忽然后背一凉,仿佛被毒蛇盯上一般,本能的恐惧使他双眼一下睁大,一股温热的细流从他的短裤裤腿下流出。他的脑袋像是被人抓着提起来,整个人踮起脚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温衍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好险没让脏水溅到自己的裤脚上。他从那人身上挪开目光,轻巧地跨过他赶上季凉川,笑嘻嘻地开玩笑:“这种醉鬼就不应该出来占用社会资源。”
季凉川不知道听没听见后面两人说话的内容,这个非人类还是半垂着眼睫,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身后已经引起不小的骚动。季凉川头也没回,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小道,抬手敲开了一道小门。
温衍观察着这扇小门,它的形式很普通,却比正常的门要矮上一截,成年人进去都得弯腰,倒有点像霍比特人的袋底洞。
片刻之后有人应门,温衍低头看去,来人是个十分袖珍的,和十一二岁小孩差不多高,却在两鬓间留了一排坚硬的胡子,随着他说话而抖动着,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