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君。”
每扎一针,这余庆便就念作一下,一来二去,这木偶上的灰黑之气便也跟着跳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脱,想要离开……好在秦云意那边也施了化煞的印记,尽管余庆手中这巫毒之术确实可恶,但相比他这个修行百年的大妖而言,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孩童把戏罢了。
“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没什么作用?”
见此情景,余庆忽然停下动作,眉头紧皱了起来。
下一秒,他又扎了一针,等了等,发现没有反应,再扎一针之后,还是没有……出乎意料的是,他连扎十针都是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做错了不成?”
在困惑之中,他翻开木偶的背面,就着灯火,仔细地看了看刻在上面的生辰八字——没错啊,这就是沈清君的,那难道是针的问题?
想到这,余庆拿起一旁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后,又重新扎了进去。可片刻之后,这木偶上的灰黑之气依旧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晃了晃,不像往日那样剧烈翻涌。
看着这一幕,秦云意在假山石后勾了勾嘴。
他心里清楚得很——余庆这套手段,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让人卧床不起甚至死亡了,可沈清君现在有他的印记护身,等于多了一层甲胄,余庆这几针扎下去,先得穿过那层甲,才能碰到沈清君——但他……真的穿得过吗?
“嘿,今个真是邪了门了……”
余庆把木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接着又伸手拿起那瓶尸油鸡血,又往上面浇了一些,二者来来回回叠加了数次,尽管这些股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木纹渗进去,倒也是让灰黑之气又旺了几分,但也只是旺了几分罢了,仍然远不及之前那般凶猛。
余庆盯着手中木偶,脸色也开始变得不妙,可就在这时,他却停下了手,将木偶搁在膝上,抬头望向夜空,像是在寻找什么信息。
“这家伙,在观星吗?”
余庆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像是在默念什么,可只在一瞬间,秦云意看见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而恐惧,他猛地低下头,盯着手中的木偶,又猛地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天际——
在那里,有一颗星正在暗淡。
秦云意当然也看见了,只是相比法术,他对星象所知不多,但修行数百年,基本的星相还是认得一些,只是那颗星的位置……这是角宿?主刑狱?还是别的什么星来着?
见此情景,余庆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放下木偶,站起身在周围焦急地来回踱了几步,接着又蹲下把木偶拿起来,手中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不对不对不对……”
秦云意看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心中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能在这临淄城中设下厌胜之术害人的,该是个有些道行的邪修。可方才那施术过程——银针刺穴、尸油为引、鸡血为媒……这套路数走得倒是纯熟,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妖力压制,不过是些皮毛功夫罢了,马上就现了原型。
——但这家伙,竟然还会观星?更巧的是,他还真看出了个什么名堂出来,可明面上看,这余庆此人,明明修为平平,手中那些坛坛罐罐也不过是些粗劣之物,但却能使出这般纯熟的手法,还能观星察气、预判吉凶……
这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或者说,不单纯的是“指点”,也不一定是“人”,因为在施法的过程中,秦云意明显感知到余庆眉心那团灰黑之气,比他初来时又浓了几分,且隐隐有了一丝不规则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呼吸、生长,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施术留下的痕迹,倒像更是——某种契约。
难道说,这里真有“人”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余庆,还在对方体内扎下了根?但说到这种邪术,要是受者不按照契约的内容来,或者说害人多了,自身身体承受不住,那恐怕就会……
在秦云意思索的同时,另一边,余庆又盯着夜空看了一阵,直到半晌,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于是狠狠咬了咬牙,重新蹲下身,拿起那瓶尸油鸡血,又往木偶上浇了一遍。
“沈清君,沈清君,沈清君……”
他又用银针扎了大约半个时辰,结束时,秦云意看见余庆站起身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将东西藏回井中,而是站在枯井边,若有所思。
“夜观天象……太微垣有变,角宿晦暗,主刑狱之事将起——这是有人要告发……还是说,有人已经在查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
“最近沈家那边好像请了什么高人……万一真的被查出来……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慌忙蹲下身,将那黑色木偶、黄纸人、银针、尸油瓶,连同袖中几封与赵伯伦往来的密信,一并拢在一起,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又吹,直到火星溅出。
“必须得赶快烧干净……只要这次烧干净了,之后就算有人来查——哼,最终也查不出来!而那沈清君,不久之后,定也必死无疑……”
他自言自语道,之后,他引起火折子,把火光凑近了那堆东西……
秦云意瞪大眼睛。
——不对!这是物证,不能就让他这样烧了!
秦云意缩紧竖瞳,就在此刻,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极淡的妖力无声无息地飘出,在余庆和那堆东西之间瞬间布下了一层薄薄的幻象。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火折子就被点燃了。
“嘿嘿,成了。”
余庆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那堆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些真正的木偶、黄纸、银针、尸油瓶和密信……此刻都已经被一层无形的妖力包裹,悄无声息地从火焰中“滑”了出来,落在秦云意早已重新准备好的一个布囊里。而那余庆眼中所见“烧掉的”,不过只是一个幻象罢了。
余庆又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直到眼见得那堆“灰烬”彻底冷却后,才用脚将它们踢散在枯井周围,混入泥土和落叶。
“这下万无一失喽,反正就算不施法,那沈家小姐也活不过这周……”
余庆长舒一口气,之后,他提起灯笼,转身得意洋洋地转身回了厢房。
啪嗒……啪嗒……四周寂静了。
秦云意在假山石后又等了一刻钟,确认余庆不会再出来后,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打开布囊,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第一件物,黑色木偶一个,上刻沈清君生辰八字,扎着七根银针。
第二件物,黄纸人一叠,上面画着诡异的符文。
第三件物,银针一包,共十二根。
第四件物,小瓷瓶两个,混合着尸油鸡血。
第五件物,密信三封,赵伯伦的亲笔字迹,内容涉及“尽快见效”“事成之后另有重谢”等字样。
看完之后,秦云意将布囊系紧,贴身收好。之后,他跳进那枯井里,从布囊中取出那黑色木偶,重新放回了井底的凹槽里,又取出黄纸人、银针、尸油瓶、鸡血瓶,以及那三封密信,一件一件地归还原位。
直到最后,他只是身形一闪,就跳出了枯井,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