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疯婆子重新捡起箩筐中的碎布缝起来。
她也不知在缝些什么,可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厨娘瞅了半天方恍然大悟:“哟,这是个挎包呀。我那还有几块好布,你甭用这些破布了。”说着她就要回去拿,突然想到什么,拍下脑门,“哎哟,我给忘了,那布都给张婶子拿去了。”
疯婆子正眼巴巴望着她,抖抖索索站起身:“布在哪?”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嘴巴太快了,昨个已经给了张婶子,她给她孙子做个衣服,今儿给忘了。”
“那还有吗!”疯婆子已经走到了厨娘身边,厨娘高高胖胖,比她高了足有一个头,她蜷缩着胸脯,仰头望着她,满脸都是兴奋与期待。
厨娘为难道:“刚不是说了,没啦,都给张婶子了。”
“你不是要给我!为什么又给别人了!”
“我那不是忘了吗?你,你这婆子,真是疯疯癫癫的。”厨娘有点害怕了,慌不迭朝外走,她一走,疯婆子扔下手头的东西,大力扯住了她的衣服。
厨娘被拽了个趔趄,又惊又怕。她不过是个厨娘,给文家做饭的,而这个婆子是文家的病人,受主家照顾,她是无论如何都占不得理的,眼前她疯病复发,岂不是自己的原因?想着她便更加用力逃跑,回头朝着疯婆子脑袋上一拍,把其逼退几步,自己跑去小花园,无所事事装作毫不知情。
疯婆子捂着脑袋沉默片刻,猛地冲了出去,与往常一般,大喊大叫起来。
这时候,立马有下人跑去喊文家大嫂去了。
文家大嫂正在跟莞儿聊天,不等人来通报,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这动静熟悉的很,她连忙喊人去帮忙,莞儿见此,也跟着跑去看,疯婆子本已经控制住了病情,好久都未曾发作,几个学徒一人扯住她的一条胳膊,正在这时,她浑身一震,断崖般停止了所有行为动作。
众人皆松口气,以为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没想刚放松,只见她突然嚎啕一声,一下挣脱了所有人的束缚,如同个野兽朝着柳莞儿跑去。
等文家大嫂反应过来,疯婆子搂着柳莞儿扑倒在地。
“快拦住她!莞儿,莞儿!”文家大嫂尖声叫着,手忙脚乱上去拉住疯婆子。莞儿是个小孩子,若被吓到了,那以后可怎么办呢。
还好,疯婆子虽疯,却不曾伤过人,莞儿只是被疯婆子撞到地上,没什么大事。
“莞儿,没事哈,这个大娘不伤人,你别动,我这就扶你起来。”一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方把两人分开来,几个下人扯着疯婆子送回房间,文家大嫂朝着他们喊:“把婶子放回房间后,去叫你们大爷去!”
说着把莞儿抱在怀里,替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这都怪我,我早该想到的,这婶子失了女儿,瞧见你肯定得发疯。”
莞儿吓得脸色苍白,抽抽噎噎止不住地流泪,一边用手擦着脸,一边哽咽道:“我没事,我,我想找刘婆。”
“好好好,我带你去,咱去医馆好不好,让众青给你瞧瞧。”
文家大嫂去跟周氏嘱咐了几句,莞儿知道可以见到刘婆了,心情乍然变好,忙去把买的点心盒子拿上,包袱背上,老老实实站在门口望着文家大嫂。
文家大嫂回来对着莞儿笑了笑,接着再次牵起她的手,一块去医馆。
出门前,柳莞儿扭头望了眼东厢房的门,那里的门紧紧关闭,外头有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看护,先前那名疯婆子并未伤到她,不过是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十分温柔,与她的外表完全相反。
莞儿心内感慨,是个好病人。
两人沿街走去医馆,医馆距离文家不远,没多久便到了,医馆没有多少人,进门后,莞儿一眼看到了刘婆。
“刘婆婆!”
刘婆坐在一张凳子上,支着下巴打盹,闻言露出和蔼笑容,迎接跑过来的莞儿。
“莞儿为何过来了?”刘婆对文家大嫂笑了笑,感谢她把莞儿带来,说着结果莞儿的包袱,“等大夫看过,我们就回家。”
“我带了点心,我来和刘婆婆一起过上元节的。”
刘婆笑着再次接过点心,夸赞道:“莞儿真乖。”
莞儿像是刘婆孙女般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文众青给刘婆诊治,凡是路过的熟人或者前来取药看病的病人都会称赞一句。
当文众青听见自己家里曾发现一件认女儿的事情,不由对莞儿感兴趣起来。
他已经找了多日,并未打听到这个疯婆子有什么失踪的女儿,带着疯婆子走了好几户人家,疯婆子见到别的姑娘,一味只摇头,只有莞儿,让她情绪如此激动。
“不如这样吧,一会儿我跟你们一块回去,我带那婶子过来,问问她。”刘婆低头看向柳莞儿,不知如何做决定。
文众青说:“上回我瞧那婶子就认识莞儿似的,若是能找到莞儿的亲娘,不为一件功德呢。若是您觉得不妥,等我先去问问邵姑娘呢?”
“我可以的。”柳莞儿大声说,“姐姐太忙了,不用再麻烦姐姐。”
几人说好,文众青给刘婆包上药,又唤了几名下人,头前领路,带着刘婆和莞儿又回了文家院子。
疯婆子还在屋中,文家大嫂也跟着回来了,指挥众人开门,几人一起进去。
安静下来的疯婆子看见莞儿又大声喊叫起来,立马有人上去拉住她,免得她再次使用蛮力,文众青走上前,大声问:
“婶子,你别急,咱坐下好好说一说,行吧。”
疯婆子呜呜哭了两声,她知道文众青是个大夫,回回都是这个人给她看病,在他面前,她有所收敛,便对着他说:“那,那是我女儿,那是我女儿。”
众人惊诧望着疯婆子,接着又把视线放在莞儿身上。
“莞儿,你当真不认识她?”
莞儿大着胆子走上前几步,刘婆慌忙拉住了她,她回头对刘婆笑了笑,刘婆看她真的想去瞧瞧,只好放了手。
疯婆子的脸如今很干净,面容清晰可见,柳莞儿瞅了半天,倒是从那粗糙皮肤和一条条皱纹中看出几分熟悉。
“文哥哥,我,我好像见过。但是我不太能想起来。”
“你见过!”文众青惊喜交加,蹲下身子看着她,“当真见过?会不会是你年龄太小,忘了呢?小孩子多会忘记事情的,若非是这婶子已经在外流浪了好几年,倒是能对得上年龄。”
“那真是太好了。”文家大嫂欣喜地看着一对母女。
文众青说:“这样吧莞儿,你每天来这里看看这个大娘好不好,说不定你可以想起什么?大娘见着你,病也好的快些。就让内人和弟媳帮忙照顾莞儿吧。”最后这句话是对刘婆说的。
刘婆犹豫片刻,并没有做出决定,她不过是个下人,怎么能替主子做决定呢。
“真是的,明日我去邵姑娘那走一趟,别为难刘婆了。”文家大嫂领着刘婆和莞儿出去,又拿上了自己家中蔬菜瓜果,临走前说,“上元节就来我们家过吧,我们特意请了个大厨做饭呢,大家一块吃多热闹,邵姑娘若不忙,我也把她请来。等街上亮灯,咱们一起出去看花灯。”
莞儿高兴拍拍手:“好啊好啊,上元节还有几天呢刘婆婆,我想让姐姐快快回来。”
“再有三日就到了。”刘婆温和道。
文家大嫂摆摆手:“就这么说定了,我来组织。今日我就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