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隅羡握着卷宗的手猛地一顿,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与疑惑。他没听错吧?傅圻俟,这个恨了他这么久、将他视作仇敌的人,竟然说“误会了他”?
傅圻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动了动,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那些年的恨,是真的,只是……恨错了人。”
傅隅羡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傅圻俟略显局促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的那块坚冰,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敲开了一道缝隙。
沉默了片刻,傅圻俟忽然起身,转身朝着殿外走去:“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温水。你方才情绪波动太大,怕是牵扯到伤口了。”
不等傅隅羡回应,他便快步走出了偏殿,脚步竟带着几分仓促。
傅隅羡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疑惑更甚。他不明白,傅圻俟在得知真相后,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想放他走?还是……另有图谋?
没过多久,傅圻俟便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还顺带拿了一小碟精致的糕点,放在案上:“御医说你这伤需得静养,不能动气,也不能饿肚子。这糕点是厨房刚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将温水递到傅隅羡手中,目光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像个等待评判的孩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强势与霸道。
傅隅羡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莫名一滞。他看着案上的糕点,又看向眼前的傅圻俟,玄袍玉带的国师,此刻眉眼间竟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个杀伐果决的模样。
“多谢。”傅隅羡低声道,声音里的冷硬少了几分。
这两个字,让傅圻俟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像是沉寂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他连忙道:“不必谢。你……你若是喜欢,我让厨房多做些。”
傅隅羡没应声,只是低头喝着水,掩去眼底的复杂。他看着傅圻俟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清楚,今日朝堂上的真相,定然让他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只是这转变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难以适应,更不敢轻易相信。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傅隅羡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他起身想去偏殿的后院透透气,傅圻俟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却没敢贸然扶他,只是跟在他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我陪你走走吧。后院的蔷薇开得正好,看看花,或许能让你心情好些。”
傅隅羡本想拒绝,却看着他眼底的坦诚与小心翼翼,终究是点了点头。
国师府的后院不大,却打理得雅致。几株蔷薇开得正盛,藤蔓缠绕着竹篱,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傅隅羡缓步走着,胸口的痛感减轻了些,心头的躁郁也散了几分。
他行至蔷薇架下,忽闻几声极轻的哀鸣,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俯身看去,只见一只白雀蜷缩在藤蔓间,翅膀被荆棘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殷红的血珠沾在洁白的羽毛上,触目惊心。它怯生生地望着来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傅隅羡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缠绕在雀翼上的荆棘。白雀受惊似的抖了抖身子,却没有飞远,只是低低地啾鸣着,像是在哀求。
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羽毛时,傅隅羡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那日天牢里,沈彻染血的玄衣,温景辞哭皱的衣襟;想起自己胸口这道深及肌理的伤口,想起傅圻俟今日在朝堂上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更想起鸩延覆灭时,那些流离失所、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
他们,都像这只白雀一样,在命运的荆棘里挣扎,身不由己。而他与傅圻俟,更是被一场误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恩怨情仇。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雀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捋顺它凌乱的羽毛。白雀在掌心渐渐安定下来,不再哀鸣,只是用脑袋蹭着他的指尖,温软的触感,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几分躁郁。
傅隅羡抬眼望去,远处的宫墙巍峨,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将这片后院也困成了一方精致的囚笼。
他忽然失笑——或许,这场迟来的真相,会让这方囚笼,多一丝透气的缝隙。
风卷起蔷薇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掌心白雀的羽翼上。
傅隅羡轻轻叹了口气,将白雀放在蔷薇架旁的矮枝上,看着它扑棱着翅膀,一点点飞向远处的天际,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傅圻俟手中捧着一件薄披风,缓步走来,目光落在他发间的花瓣上,指尖微动,终究是忍不住,轻轻替他拂落了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风大了,披上吧。”傅圻俟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仔细着凉,又牵扯到伤口。”
傅隅羡没有避开他的触碰,任由他将披风披在自己肩上。披风上还带着傅圻俟身上的温度,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开来,让他心头的纷乱渐渐平息了些。
傅圻俟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流云漫卷,飞鸟无踪。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真诚:“你在想什么?若是还在为早朝的事生气,我可以再罚那老臣一顿。”
“没想什么。”傅隅羡收回目光,语气疏淡了些,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只是觉得,飞鸟也比我们自由。”
傅圻俟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自由从来都不是唾手可得的。当年你许下太平诺,不就是想让天下人都能安稳度日,不必再颠沛流离?”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傅隅羡,带着几分期待与真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承诺。往后,我不会再逼你,也不会再用那些极端的方式留你。我们……可以慢慢试试,缓和关系,好不好?”
这是傅圻俟第一次放下身段,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了掌控欲,没有了偏执,只剩下愧疚与想要弥补的急切。
傅隅羡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小心翼翼,心头一震,却只是摇了摇头:“国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有些伤害,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平的。”
风再次吹过,蔷薇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
傅圻俟没有气馁,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我知道。但我愿意等。等你消气,等你愿意相信我。”
傅隅羡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眼底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
他与傅圻俟之间,这场由误会、恩怨与执念编织的羁绊,因今日的真相,终于有了一丝转向的可能。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漫长,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门,已经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