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声音落在耳里,却像是隔着一层雾。他仿佛又看见了荒山上,傅隅羡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
那时候,他红着眼提剑冲上去,一次又一次,剑锋直指傅隅羡的咽喉,可每一次,都被那把看似脆弱的折扇挡下。
风卷着落叶,刮过荒山,他总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一种清冽中带着暖意的香,像是雪后初晴的梅,又像是月下煮好的茶,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竟让他翻腾的戾气,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他那时只顾着恨,只顾着杀,却没来得及细想,那香味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记得,傅隅羡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总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哪怕是在动手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他的身法极快,像风,像云,像林间掠过的鹤,明明是生死相搏,他却像是在跳一支极美的舞。
傅圻俟看得有些怔忡,甚至有那么一瞬,他的剑,慢了半分。
就是那半分,让傅隅羡的折扇,轻轻点在了他的肩窝。
不痛,却麻。
然后,便是那柄被血弦震碎的折扇,便是那道溅在白衣上的血痕。
傅圻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心头的戾气,像是被那奇异的香味抚平了,不再那般灼人。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清清凉凉的。
他闭了眼,想盘膝冥想,想借着静心香囊那点微弱的灵力,梳理体内乱窜的煞气。
可他做不到。
满脑子都是傅隅羡。
是他白衣飘飘的样子,是他垂眸浅笑的样子,是他折扇轻摇、身法如风的样子,是他身上那股,让人闻了便忍不住心安的香味。
傅圻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恨傅隅羡,恨他入骨,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可为什么,一想起他的样子,想起那股香味,他的心就能从震颤逐渐走向安稳?
这是什么?
是恨到觉得无所谓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
他只知道,下一次再见到傅隅羡,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不。
傅圻俟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他要先闻闻,那股香味,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香味,真的能安神,真的能压下他那突如其来的暴戾……
那他就不杀他了。
他要把傅隅羡绑在身边,绑得死死的,让他做自己的助手,做自己的药。
让他日日夜夜,都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身上的香味,一分一毫,都只能飘进自己的鼻腔里。
傅圻俟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笑。
他睁开眼,眼底的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抬手,将那裂开的静心香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抓起血弦,起身出了营帐。
夜色下的练兵场,空无一人。
傅圻俟握紧剑柄,猛地拔剑。
血色的剑光,划破夜色,带着一股凌厉却不再狂暴的煞气,在月光下,织成了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他的恨,是他的执念,是那个,让他恨入骨髓,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名字——
傅隅羡。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周霆站在城头,看着练兵场上那个挥剑的身影,眼底的赞赏,又深了几分。
“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他喃喃自语,“只是……这煞气,这执念,怕是……”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而练兵场上的傅圻俟,还在挥剑。
每一剑,都带着他的恨,他的乱,他的……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心思。
他的战场,在边关。
他的猎物,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