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1
五年前的上元夜,鸩延国的长街还是满街的灯火。
琉璃灯盏悬在朱红的宫墙之上,映得整条御道恍若白昼。
当今庆年令时,有一繁盛的古国,取名鸩延。鸩延有一位学识渊博的太子,太子心怀天下,想国家长远,造福百姓,以求百世安定繁荣。
傅隅羡一身月白锦袍,繁华秀丽,站在端阳门的城楼上,望着下方摩肩接踵的百姓,望着那些仰头望来的、盛满希冀的眼睛。
太子不到加冠年纪,却深受爱戴,前途无量非凡;他抬手,声音清朗,透过喧阗的人声传得很远:“我在此立誓,必当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让我鸩延的百姓,岁岁丰稔,永世长安!”
话音落时,满城欢呼。
“太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彻云霄,连宫墙下的护城河,都似被这声势震得泛起涟漪。那时的傅隅羡,是真的信自己能做到的。他熟读经史,遍访民生,知晓苛政猛于虎,知晓百姓要的不过是一碗饱饭,一件暖衣。他亲力亲为,开仓放粮,整治贪腐,不过两年,鸩延国便有了几分国泰民安的模样。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发在各地建起生祠,塑了他的神像,晨昏叩拜,将他奉若救世主。
可没人知道,这看似繁华的江山,早就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空城。
太子年少,却无掌握军事之权。军权,尽数握在他的小叔叔——靖安王傅远的手里。
傅远是先帝的幼弟,也是傅隅羡血缘最近的长辈。可这位靖安王,从不爱读圣贤书,唯独痴迷于打造兵器。他说,
“鸩延国偏安一隅,迟早要被虎视眈眈的邻国吞并,唯有扩土开疆,方能永固。”
于是,他遣散了朝堂上深谙兵法的老臣,斥巨资打造刀枪剑戟,却连一个能排兵布阵的军师都寻不到。
没有军师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手持利刃的莽夫。
第一年,攻打西邻的芜国,大败而归,折损三万将士;第二年,征讨北境的蛮族,粮草被劫,全军覆没;第三年,连原本隶属鸩延的三座城池,都被邻国趁机夺走。领地一日少过一日,国库一日空过一日,百姓们的欢呼,渐渐变成了惶恐的低语。
傅隅羡曾跪在靖安王府的门前,求了三天三夜。他求傅远罢手,求他先休养生息,求他顾念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顾念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千万别再打了。可傅远只隔着门,冷冷地丢出一句话:“黄毛小儿,懂什么家国大事?”
那时的傅隅羡还不知道,他的满腔壮志,他的国泰民安,在绝对的兵权面前,不过是一缕薄烟。
覆灭的那一日,没有任何预兆。
邻国的铁骑,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一夜之间便踏破了鸩延的最后一道防线。
彼时,城郊的山坳里,傅圻俟正抱着小妹,坐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夜空中的星星很亮,像碎钻一样缀在墨色的天幕上。小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软软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憧憬:“哥哥,等我长大了,要嫁一个能陪我看星星的人。”
傅圻俟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他低声说:“不用等长大,哥哥护着你一辈子。一辈子陪你看星星,给你买最甜的糖。”
小妹咯咯地笑,眉眼弯成了月牙。
可这笑意,还没来得及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便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是战火的声音。
傅圻俟猛地抬头,就看见远处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皇城的方向。浓烟滚滚,染红了半边天,连夜空中的星星,都被那片赤红吞噬了。
“哥……”小妹的声音带了哭腔,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傅圻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小妹,朝着山下狂奔。
山下的长街,早已乱作一团。
百姓们哭喊着,推搡着,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逃窜。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路,也踏碎了这一夜的安宁。穿着敌军铠甲的士兵,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在街道上肆意砍杀,边杀边大喊“鸩延太子,不过如此!”“鸩延太子简直就是祸国畜生”。惨叫声,哭嚎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别挤!别挤!”傅圻俟护着小妹,在人群里艰难地穿梭。他的后背,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小妹吓得紧紧闭着眼睛,埋在他的颈窝里,浑身发抖。
“哥,我怕……”
“不怕,哥哥在。”傅圻俟咬着牙,声音却在发颤。他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敌军的长刀砍1中了后背,鲜血喷1溅而出,染红了她怀中孩子的襁褓。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马蹄踏1碎了头1颅。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敌军似乎嫌这样的屠杀太慢,竟放出了数十只训练有素的猎犬。那些猎犬龇着獠牙,红着眼睛,循着人的气味,疯狂地扑咬。
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彻长街。
傅圻俟的心脏狂跳,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忽然看见街角处,有一座破败的庙宇。
那是百姓为傅隅羡建的生祠。
他来不及多想,抱着小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进去。
庙门被他反手关上,抵住。
外面的惨叫声、马蹄声、犬吠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庙宇里很暗,只有一缕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透进来,照亮了神龛上的神像。
那是傅隅羡的神像。
一身锦袍,眉目温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执剑逍遥,正是五年前上元夜,他在端阳门上立誓的模样。只是神像的漆皮早已剥落,衣衫的褶皱处积满了灰尘,连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斑驳。
傅圻俟抱着小妹,跌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小妹的后背,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正顺着她的衣摆,汩汩地往下流。染红了蒲团,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小妹?”傅圻俟的声音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小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