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前·九重天阙）

天阶自云海中拔起，白玉为栏，霞光铺道，直抵那座巍峨肃穆、令万仙仰望的“司刑殿”。

殿前广场，黑压压跪着两列仙官神将，个个垂首屏息，气氛凝滞如铁。罡风猎猎，卷起清冷寡淡的云气，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与肃杀。

广场中央，两道身影挺直跪立。

左边那位，一身素白囚衣，黑发未束，散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眉眼间是洗净铅华的平静，正是已被剥去仙籍、打下凡尘烙印的昀光仙君——慕昀。

右边那位，却是一身杏林春首席弟子的正式青鸾仙袍，纹路繁复，华贵端方。他同样跪得端正，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白衣人的身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外人难辨的痛楚与决绝。他是杏林春大弟子，沈酌。

高耸的殿阶之上，司刑星君手持金卷，声音宏阔冰冷，穿透云霄：

“罪仙慕昀，私动‘溯世镜’，窥探天机，干涉下界王朝气运，致生灵涂炭，黎民倒悬。依天律，当受九九八十一道‘剐仙雷’，剔仙骨，散仙元，神魂打入畜生道，轮回百世，不得超脱！”

每念一句，跪伏的仙官们头颅便更低一分。剐仙雷……那是令金仙都闻之色变的极刑！更何况还要剔骨散元，打入畜生道百世！这已是最严酷的惩戒，几乎等同于形神俱灭！

慕昀闭了闭眼，唇角却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辩驳。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其后果，他担。

然而，就在司刑星君即将落下“行刑”二字时——

“且慢！”

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沈酌猛地直起身，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杏林春弟子沈酌，有本上奏！”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众仙愕然抬头。司刑星君眉头微蹙：“沈师侄，此乃司刑殿，非你杏林春药堂。你有何话，容后再禀。”

“不！弟子所言，事关慕昀仙君一案根本！”沈酌抬起头，额上一片红肿，眼神却亮得灼人，“慕昀仙君所动‘溯世镜’，窥探的并非寻常天机，而是‘九幽血秽道’以邪法污浊南瞻部洲龙脉、妄图催生‘灭世血婴’之秘！仙君此举，实为预警，为救苍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九幽血秽道”？那个早已被天庭列为禁忌、销声匿迹多年的极恶邪道？灭世血婴？

司刑星君面色一沉：“证据何在？‘溯世镜’波动显示，他所窥确为下界王朝更迭之私！”

“那是因为‘血秽道’以王朝国运为掩饰，其核心邪阵藏于龙脉深处！”沈酌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掌监察之责的仙官，“敢问巡查南瞻部洲的诸位仙君，近年来，南瞻洲是否天灾频仍，地气晦暗，生灵多暴戾早夭之象？此非寻常王朝气数之衰，实乃龙脉被污、邪气滋生之兆！慕昀仙君正是察觉此异，才不惜触犯天规，动用‘溯世镜’追查根源！”

几位被点到的仙官面露惊疑，彼此交换眼神，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即便如此，”司刑星君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私动‘溯世镜’乃重罪！预警之功，难抵触法之过！刑罚可减，惩戒难免！”

“那便请星君，将这‘惩戒’，移至沈酌之身！”沈酌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什么？！”这次，连一直沉默的慕昀都猛地转过头，失声惊喝：“沈酌！你胡说什么！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沈酌却看也不看他，只仰头望着高处的司刑星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弟子沈酌，愿以杏林春首席弟子全部仙元、十世修为功德、乃至‘净天桃’伴生之‘春风化雨’本源为抵，代慕昀仙君，受此刑责！只求……免其剔骨散元、打入畜生道之苦，允其神魂不灭，重入轮回！”

“净天桃”！“春风化雨”本源！

这两个词一出，连司刑星君都动容了！“净天桃”乃是天地间至纯至净的灵根，其伴生的“春风化雨”本源更是滋养万物、调和阴阳的至高法则之一，珍贵无比，关乎“杏林春”一脉乃至部分天地生机的平衡！沈酌竟愿以此作抵？

“沈师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司刑星君声音沉肃，“剥离‘春风化雨’本源，你仙途尽毁，魂魄重创，即便投入轮回，亦将承受十世孤苦病弱，灵智蒙尘！为了一介触犯天规的仙君，值得吗？”

“值得。”沈酌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侧过头，终于看向了慕昀，眼神温柔如春水，却又坚定如磐石，唇边甚至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无声地说：这次，换我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