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寒龙潭的山路上,每一步都浸着血。
慕昀记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记不清胸口的伤又撕裂了几回。他只知道要往前,朝着那片刚刚升起过纯净光柱、此刻却死寂得可怕的山坳狂奔。
阳光穿过逐渐稀薄的秽气残余,斑驳地洒在崩裂的山石和倒伏的树木上。远处碧溪镇方向的慌乱人声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寂静。但那光雨……那场温暖却决绝的光雨之后,寒龙潭方向再也没有传来任何生机波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心脏处疯长,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勒毙。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只能拼命地跑,仿佛跑得快一点,就能从命运手中抢回什么。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冲出最后一片林子,扑到寒龙潭边时,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僵立,血液都仿佛凝固。
寒龙潭……已不复存在。
原本的深潭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布满放射状裂纹的焦黑坑洞,像是被天火狠狠焚烧过。坑底裸露着被高温熔炼过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质感,还在丝丝冒着白烟。潭水、秽石、黑幡、骨桩……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连同那连接天地的邪气柱根基,都化为了虚无。
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桃花清香与焦土气息的奇异味道,以及……一种庞大净化之力爆发后留下的、空荡荡的余韵。
沈酌呢?
慕昀的目光疯狂扫视。坑洞边缘,靠近原先潭水的地方,似乎有一小片区域颜色略浅,像被什么力量最后保护过。
他连滚爬爬地冲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
沈酌侧躺在那里,一身青衫已被尘土和不知名的污迹染得辨不出颜色,紧紧裹在他清瘦得可怕的身体上。他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边、耳际、眼角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没有一丝颤动。
他身下,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粉色荧光,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形。那是桃花印记最后的力量,在主人意识湮灭后,仍本能地守护着这具躯壳。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精致的玉雕。
“沈……酌?”慕昀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踉跄着跪倒在沈酌身边,颤抖的手伸出去,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仿佛怕一触碰,这仅存的幻象也会碎裂。
指尖最终还是碰到了冰冷的脸颊。那温度,比最深的寒潭水还要冷,直直刺入骨髓。
“沈酌……”慕昀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的哀求。他抓起沈酌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徒劳地渡入一丝丝微弱的仙元。
没有反应。那身体如同最深的枯井,投入任何东西,都激不起半点回响。
心口那枚与沈酌魂魄相连的桃花印记,此刻传来的不再是温暖的共鸣或灼烫的预警,而是一种死寂的、空洞的冰凉,仿佛连接的那一端,已经彻底……断了。
世界骤然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颜色。慕昀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灌进了比落魂涧底更加冰冷绝望的寒风。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好了……并肩吗?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吗?
为什么……又一次……留下我一个人?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袭来,瞬间将他吞没。他想嘶吼,想质问苍天,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大颗大颗砸落在沈酌冰冷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滚烫的泪,试图融化那刺骨的冰寒,却只是徒劳地滑落,留下更深的湿痕。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沈酌冰冷的前额上,如同过去许多个依偎的夜晚。可这一次,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轻微的鼻息,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骗我……”慕昀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说……等我回来……沈酌……你起来……你看看我……你看着我啊!”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吹过焦黑坑洞发出的呜咽,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惨胜悲鸣。
慕昀紧紧抱着沈酌冰冷的身体,将脸埋进他散乱的、沾满尘土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被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悔恨、恐惧、绝望、还有刻骨的爱意与不舍,交织成最尖锐的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如果……如果当时他坚持一起行动……
如果……如果他速度再快一点……
如果……如果他能更强一些……
无数个“如果”在脑海中尖叫,却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无法更改的现实——他,又一次,没能护住他。
上一次,是沈酌替他挡了天雷,魂飞魄散。
这一次,是沈酌燃尽了自己,净化了山川。
似乎每一次,走向毁灭的,总是沈酌。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承受着这比死亡更痛苦的“幸存”。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仿佛流干了。慕昀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怀中毫无生息的人。阳光照在沈酌苍白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暖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仙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轻轻点在沈酌眉心。他不求能唤醒什么,只是想……再感受一次,哪怕只是这具躯壳残留的、最后一点属于“沈酌”的痕迹。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