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不断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将安定心神的魂力度过去，通过契约传递着“我在”、“安全”、“没事了”的意念。

许久，慕昀眼中的混乱才逐渐平息，聚焦在沈酌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身体的颤抖也停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灰败。

“……抱歉。”他哑声开口，声音干涩，“我没控制住……”

“该道歉的是我。”沈酌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我不该贸然通过契约感知你灵光的波动。那些记忆……对你冲击太大了。”

慕昀缓缓摇头，疲惫地闭上眼。“不是你的错。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灵光太弱，沉在深处……如今稍稍稳固，便自己浮上来了。”他停顿良久，才低声道，“那些画面……很陌生，又……很熟悉。天庭，桃林，还有……被定罪时的……”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眉心蹙得更紧。

沈酌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手掌在他背上缓慢地、安抚性地轻拍。“想不起来就别勉强。无论过去你是谁，经历过什么，那都是‘过去’的慕昀。现在的你，是我找回的慕昀，是和我立下同心契的慕昀。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来，不急。”

慕昀靠在他肩头，没有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他冰凉的脸颊贴着沈酌温热的颈侧，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沈酌。”

“嗯？”

“第十世之前……我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他的声音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在我的记忆碎片里……只有天庭的冰冷，和最后被厌弃的绝望。可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们之间……一定有过很深的羁绊，对不对？不然，为何你会背负十世，逆天而行？”

沈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那要追溯到比第十世更久远、更久远以前。久远到记忆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只剩下一些褪色的感觉和画面。

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声音放得很柔，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珍贵的童话。

“最开始啊……不是在人间，也不是在天庭。”他缓缓道，“是在一条很宽、很安静的河边。河岸两边开满了红色的花，看不到叶子，只有花，像火一样铺到天边。”

“那是彼岸花。”慕昀低声道，带着一丝恍然，“冥府，忘川畔。”

“对。”沈酌笑了，笑容里有着遥远的怀念，“那时我还不是‘沈酌’，你也不是‘慕昀’。我只是忘川边一缕懵懂的游魂，不知来处，不知归途，整天在花丛里发呆。而你……是偶尔路过冥府、去往某处执行公务的天庭仙君。”

“你一身白衣，从那些红花里走过，好看得不像真人。我那时傻，没见过世面，只觉得你比所有花加起来都好看，就偷偷跟着你，跟了好久。”

慕昀在他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看他，却被他轻轻按住。“然后呢？”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

“然后你发现了我。”沈酌的声音带上笑意，“你没赶我走，也没理会我，只是继续走你的路。我就一直跟着。后来你办完事，要离开冥府了，走到奈何桥头，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问我：‘为何一直跟着？’”

“我说：‘你好看。’”

慕昀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气息拂过沈酌脖颈。“……真是……直接。”

“是吧。”沈酌也笑，“然后你就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痴儿。’接着，你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抛给了我。”

“是什么？”

“一颗桃子。”沈酌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一颗看起来很普通、却又感觉很不普通的桃子。你对我说：‘吃了它，可保你灵智不昧，轮回不易消散。若有机缘……或许还能再见。’”

“然后你就走了。我吃了那颗桃子，后来果然灵智清明，历经轮回而不昧。再后来……就是无数次在轮回里遇见你，有时是偶然，有时是我刻意去找。每一次遇见，羁绊就深一分，直到第十世……”

他没有再说下去。后来的故事，掺杂了太多天庭规矩、身份差异、阴谋算计，以及最终无法抗拒的悲剧。那些沉重的东西，此刻不适合提起。

慕昀安静地听着，久久没有言语。沈酌以为他累了，正要劝他休息，却感觉肩头的衣料，传来一点微凉的湿意。

慕昀……又哭了。

“所以，”慕昀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清晰，“从一开始……就是我……先给了你‘机缘’？”

沈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是啊。所以你看，根本说不清是谁欠谁。若没有你当初那颗桃子，或许我早已消散在轮回里，根本没有后来的一切。若没有我后来的执着，或许你至今仍在无尽的冰冷中沉沦。我们之间，早就算不清了。”

“既然如此，”沈酌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就别再算那些债了，好不好？从今往后，只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把之前错过的所有春天，都补回来。”

慕昀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和不容置疑的深情，泪水不断滚落，却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哑声应道，主动将额头抵上沈酌的额头，“不算债了。只算……春天。”

水潭倒映着灵枢洲永恒的青灰色天光，也倒映着岸边依偎的两人。

他们身后，那卷名为《灵枢养魂篇》的古老残诀虚影，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悄然隐没。

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记录下这历经劫难后，终于开始相互倾诉、彼此疗愈的片刻。

而更深处，那些被触动的、关于前尘往事的记忆碎片，并未真正平息。它们像深水下的潜流，在慕昀的灵光中缓缓涌动，等待着下一次浮出水面的时机。

前路依旧漫长，迷雾未散。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第一缕，真正照进彼此生命里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