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愤怒和被强迫的恶心感，如同沸腾的毒液，瞬间冲垮了西弗勒斯残存的理智堤坝。他没法再沉默，没法再保持那副冰冷的沉默面具。他必须把胸腔里积压的这股差点害死所有人的愚蠢毒气喷出去！把被迫救了布莱克这件事带来的、像灌满腐臭沼泽水的靴子一样的感觉甩干净！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自己这副尊容，布莱克！”西弗勒斯的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刮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带着前所未有的尖刻音量打破了峡谷的静谧，“被独角兽追杀？！多么‘光辉’的战绩！霍格沃茨建校以来恐怕都找不到比你更‘出色’的、能在禁林深处精准激怒一只独角兽并差点被做成烤串的蠢货！你那引以为傲的、比巨怪鼻涕还光滑的大脑沟回里，难道只剩下追踪、窥探和制造灾难这点可怜的趣味了吗？！”

他魔杖的尖端几乎要戳到布莱克的鼻子上，杖尖因为主人的怒火而微微颤抖，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格兰芬多的勇气？我看是格兰芬多的无脑！像只发情的狒狒一样追踪别人，然后把自己送到独角兽的角下？你的智商是被地精当成收藏品啃掉了吗？！还是说，你那可悲的、膨胀到能填满整个黑湖的自我中心主义，让你觉得整个禁林的生物都应该匍匐在你‘高贵’的布莱克姓氏之下，任你像观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随意窥视？！”

西弗勒斯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打过去：“好奇我和达芙妮在做什么？嗯？把你那颗塞满了芨芨草和鼻涕虫粘液的脑袋凑近点！看清楚了没？！采集魔药材料！一种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其价值和意义的、纯粹而珍贵的东西！而不是像某个毫无廉耻的跟踪狂一样，在午夜时分鬼鬼祟祟地躲在灌木丛里，散发着足以让摄魂怪都反胃的扭曲气息！独角兽的圣洁无法容忍污秽，它攻击你简直是净化禁林的义举！只划破你的腿真是梅林的仁慈！它本该把你那满是恶念的心脏钉在树上，做成一个完美的、警示后人的愚蠢标本！”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更多的弹药，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而现在！看看你！你这滩散发着布莱克家族特有霉味的烂泥！不仅搅乱了我们的探索，污染了这一片纯净之地，还浪费了我宝贵的魔药研究时间！”

西弗勒斯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面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钉在布莱克脸上，喷射着能点燃空气的怒火和鄙夷。他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能形容愚蠢、鲁莽、卑劣和造成恶心感的词汇都倾泻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要将对方碾碎、同时将自己被迫救援的耻辱感彻底冲刷干净的暴烈意图。

峡谷陷入了死寂。只有西弗勒斯剧烈的喘息声和漂浮的月光粉在无声地流动。

达芙妮站在一旁，已经完全忘记了月光粉带来的舒适感，被西弗勒斯这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般的恶毒输出惊呆了。即使是面对最愚蠢的魔药事故同学，他也顶多是刻薄地讽刺几句。这种程度的怒火和言语轰炸，简直是火山爆发。

然而，地上躺着的布莱克，反应却更加诡异。

剧痛、失血和之前的巨大恐惧确实让他意识模糊。西弗勒斯那狂风骤雨般的辱骂，如同冰雹般砸落。起初，尖锐的词汇伴随着肋骨和腿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想蜷缩起来逃避这一切。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用习惯性的暴怒回击，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让他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哼唧。

可是，渐渐地，一种奇特的抽离感攫住了他。

也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也许是独角兽攻击残留的神秘力量影响，也许是银荆棘在悄无声息地吸收着他残余的负面情绪……又或者，是眼前这张刻薄到了极点、却在此刻峡谷幽蓝光芒下呈现出奇异反差的脸。

布莱克涣散的目光，最初只能模糊地捕捉到西弗勒斯不断开合、吐露着世间最恶毒词汇的薄唇，还有那双燃烧着纯粹怒火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那张脸，一如既往的苍白、阴郁，油腻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但就在这份阴郁和刻毒的洪流中，在那喷薄而出的怒火之下，布莱克迟钝的感官却捕捉到了一些被他本能忽略、此刻却异常清晰的细节：

那双死死盯着他的黑眼睛，在幽蓝光晕的映衬下，瞳孔深处似乎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那紧握魔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在微微颤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种后怕？

还有那声音。沙哑、尖刻，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但布莱克混乱的大脑此刻却剥离了词汇的恶毒含义，只剩下那声音的音质本身——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即使在高声咆哮时，也像某种……某种被绷紧的、上好的羊皮纸发出的摩擦声？或者……像是黑湖最深沉的湖水在月光下搅动？

西弗勒斯因为剧烈喘息而胸膛起伏，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紧贴着他瘦削却并非无力的胸膛线条……

这些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布莱克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了不少。

他怔怔地抬起头，真真切切地、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地看向西弗勒斯。

月光粉的微粒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如同星辰碎片。在这梦幻般的光尘里，西弗勒斯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落入了布莱克异常清晰的视野：紧蹙的眉头，锐利如鹰隼的鼻梁，紧抿的、线条分明的薄唇因为刚才的咆哮而有些泛红。汗水沿着他苍白的鬓角滑下，勾勒出下颌线清晰的弧度。那双喷射着怒火的黑眸，在近距离的凝视下，布莱克第一次注意到，睫毛好像……意外的长？

他还看到了西弗勒斯刻薄的外表下柔软的内心。他觉得西弗勒斯就像小刺猬一样可爱，平时对外界用一身的尖刺保护自己，只有在特殊的时候才会露出柔软的肚皮。

愤怒是真实的，刻薄是真实的，那份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厌恶也是真实的。

但此刻，在这个他们刚刚死里逃生的、布满奇异发光植物的秘密峡谷里，在这片被月光粉渲染得如同幻境的光尘中，布莱克眼中看到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却仿佛被剥离了所有他熟悉的、令人憎恶的外壳，只剩下一种……一种极其强烈的、充满矛盾张力的存在感。一种……近乎暴戾的……专注？而这份专注，此刻正完全地、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他——西里斯·布莱克——身上。

西里斯听到了自己心跳快速的鼓动，感受到被西弗勒斯抓握过的手腕隐隐发热。

于是，在西弗勒斯发泄完那长达数分钟、几乎耗尽毕生词汇储备的恶毒咒骂，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准备迎接布莱克习惯性的暴怒反击或者虚弱谩骂时——

他看到的，却是躺在地上的西里斯·布莱克，那双原本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涣散的灰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极其专注地盯着他。

布莱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气音的嘶哑音节：“……呃？”

他像是被施了最强大的石化咒，又像是刚被巨怪狠狠踩了一脚脑子，完全懵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酝酿好的下一波暴风骤雨般的讽刺卡在了喉咙里。

如鲠在喉，如芒在背，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