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状,轮廓,颜色,还有那种眼神——即便身为阶下囚,被押至机甲驾驶舱中,俘虏望过来的眼神仍是好整以暇的,审视中带着一丝兴味,好似高坐于云端之上,将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握在股掌之间赏玩。
荀舟确实是曾见过这样的眼神的。
最初自星图之上望过来的红衣亲王拥有这样的眼神,在指挥台上鼓掌的太子殿下同样拥有这样的眼神。
荀舟下意识地止步,往后退后半步。随着他的脚步变化,驾驶舱内的光线落在俘虏眼中,一瞬间化作瑰丽的金。那金光转瞬即逝,待荀舟再度望去时,俘虏的眼睛再度恢复成了沉了几个色度的琥珀色。
好似那金光是他的错觉。
俘虏仰头望着他,轻笑道:“为什么这么看我?”
这句话他之前也问过。
荀舟此前没有察觉,这回却品出一丝戏谑意味。
荀舟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终端。
距离广播中宣告的时限只剩下了三系统时。
没有更换作战计划的时间了。
他没有再看俘虏一眼,径直坐在了驾驶座上。
本处于休眠状态的视觉传感器再度亮起,午后的阳光落在驾驶舱中,紫云般的叶片朦胧似雾。
雾气之中,俘虏的目光紧紧钉在荀舟的侧脸上,面上的笑容有一瞬消失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好似落进了一汪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狭小的舱室内忽然泛起一股新雪般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蔓延,堆叠,酝酿着一场足以令天地变色的雪崩。
如果这里是任何一个alpha,恐怕都会被这重重威势给压弯脊梁,汗流浃背地跪下以表示臣服。
然而这里没有alpha,只有一个对信息素没有任何反应的beta。
他生平仅见的,不会因为信息素而臣服的beta。
俘虏眉眼晦暗,低啧了一声。
他按捺住心情,望着屏幕上的画面。
机甲在林海的上方低掠而过,渐渐逼近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靠的战舰与护卫在四周的机甲逐渐显出一角。
俘虏忽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
有机甲察觉到这不速之客的痕迹,飞过来询问。
面对他们,beta只是飞速操纵着面前的面板,大屏幕中,钢铁手臂伸出,近十米长的电磁枪被架了起来。
光束忽地亮起,自三架机甲之中穿出,直直射向战舰。
橙色的火光忽地炸开。
同时炸开的还有护在周围的机甲,一整个中队二十余台机甲都宛如被捅了蜂窝的蜜蜂般涌了过来。
面对这些涌上来的机甲,荀舟干脆利落的就是一个掉头,带着一串小尾巴直冲而去。
机舱剧烈晃动,双手被缚的俘虏被凌空甩出,重重摔在了机舱壁上。
俘虏捂着头,神情阴郁地爬起,但在看到屏幕的一瞬,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在,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着。
红色的警告框把荀舟的脸也映成一片鲜红,他抬手快速关掉了警告,也关掉了机甲的限制器。
就像之前的安德鲁一样,能源槽紧急加压,骤然而来的推背感把俘虏直接压在了舱壁上。
窗外的景色变形,模糊,最后被拉成了一条条线。
机甲一个急转,舱室好似滚筒洗衣机,把角落里的俘虏再度甩上了天。
伴随着俘虏摔在地上的闷哼声,眼前的屏幕被一道璀璨的白光照亮。
视野急速旋转,屏幕里各色色彩被拉长成长长的线又在最后滚做一团,天地颠倒又复归原位,在□□的撞击声中,机甲停在了另一片驻地前,再度举起了手臂。
又是一朵橙色火光。
看着屏幕上无数机甲掠来,同时那些对准机甲的枪口也开始明灭。终于再度站稳的俘虏抬头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而beta却都这一切都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余裕撇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深邃又平静,宛如黑洞一般。
“抓紧点。”他说。
俘虏连忙伸手,几乎是他的手指抓住墙壁边一根固定杆的一瞬,机甲再度回旋。
他忽地悬在了空中,又被重重甩了下来。
“停下!前面的机甲停下……”
“……你是哪个小队的?!”
“敌袭!你们特么的还不明白吗?!这是敌袭!!”
警告声,零件的摩擦,水冷箱的汽化还有引擎的轰鸣,甚至还有强制接入的,逐渐染上杂音远去的警告。眼前的色块都混杂在一处,宛如呕吐物一般。
当火光第三次亮起时,俘虏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beta没有回答他,回答他的是直直射过来的光束,以及再度旋转起来的机舱。
俘虏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机甲一个急停。
被甩了一圈的俘虏终于回到了原位,他艰难地爬起,捂着额头,好一会儿才自旋转污浊的色彩中看清了面前的景色。
往上是无垠的蓝天,往下是紫色的林海,两者之中,各色战舰机甲密密麻麻蜂拥而来,各色炮火光线交织成一张罗网。
光线交错间,俘虏脸上的每个部分都开始扭曲。
直到此刻,beta的声音方才慢了一拍响起,好似事不关己般平静:“如你所见,我们是诱饵。”
在他的话语声中,机甲险之又险地自光炮的孔隙间擦过,高温灼烧着外部板甲,核心组件过热的提示和外板受损报告一同跳出,又被荀舟飞速关闭。
俘虏的眼皮也随着弹窗一同在跳。
他再也忍不住,慌忙喊道:“不能让他们这么攻击!你把通讯打开!让我和他们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看荀舟,剧烈的颠簸中,beta面上的神情仍旧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黑白分明的,侧脸的颜色线条干净纯澈到近乎冷酷。
在他的目光中,beta望着屏幕,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抹近乎于无的笑。
好似一瞬间春风拂面,冰雪消融,俘虏呼吸一窒,甚至没有来得及握紧固定杆。
再度被摔到墙上的他被迫移开了视线,恰好对准了面前的大屏幕。
白色的光线自屏幕上擦过,于千钧一发间被机甲躲过,反而射中了另一个方向合围过来的战舰。
定定看到那艘战舰冒着火光缓缓落入森林中,俘虏不自觉吞咽着口水。
舱内的气味再度浓郁,之时这回再没有了之前的威势,反而显露出一丝退缩的意味。
四周的光线也零落起来,最后趋近于无。
在诸多战舰机甲的合围之中,beta轻声道:“现在你可以和他们说了。”
他伸手关闭了信号屏蔽器。
已经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皇家纹章再度亮起,出现在了所有机甲战舰的信号图上。
另一艘战舰上,在意识到信号图上,那个显眼异常的纹章竟与那台机甲竟重叠在了一起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指挥官的骂声更是哽在了喉咙里,被呛得一阵急咳。
寂静中,唯有罗南放声大笑。
这位被一整只持枪小队严密看守着的俘虏笑得像是打鸣一般,直到他身后的小队长反应过来,一枪托把他砸到了地上,他的笑声仍在一汩汩地自胸膛溢出。
指挥官面露阴霾:“……你是故意的?”
罗南笑够了,方才回答道:“不。”
这话并不是假话。
在那个beta军校生与他们制定的计划中,诱饵其实一共有三组,分别是老杰克带着华纳家重伤的小少爷,伯特兰带着里佐家的小子,那个军校生看管科考团的领头人。
而罗南的任务,则是假装投降,尽量为城中的里德和潘,城外的威尔他们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