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火光忽闪，映在了其中一个影子面上，方乐知赫然看到那是一个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挂在嶙峋骨架上的人。

而这样的人，自素练身后汇成黑压压一片，淹没了视野。他们僵硬着挥动手脚，朝着方乐知的方向走来。

方乐知心一沉，“你到底在花悦城内做了什么？”

听了这话，素练猛然大笑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口中不断喷出血沫。

他抬起手缓缓擦掉嘴角的血迹，面上表情忽地变得平静说：“自然是献祭花妖让这些人实现了永生，这是大家想要的幸福啊。”

方乐知长叹出一口气，眸光直直盯着素练的脸，“你以为不死就是幸福？”

没等对方回答，他又问“那你这百年过得幸福吗？”

“幸福？”素练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抬头，双眼带着深厚怨恨恶狠狠地盯着方乐知，他兀自冷笑，“这百年，我守着这座城，护着这些人，这便是我的道！明明只要再过些日子，我就能再见他一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怨恨，“是你们……毁了这一切！”

“我靠，你脑子是直肠吗，怎么一点弯都转不了？你这是作恶作恶！是要被枪毙的！”方乐知摊开手。

“算了，跟你这种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看吧，这种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认知里的人，是一点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对于这种人，和他叽里咕噜是没有用的，只有一个处理方式了──

杀之而后快！

方乐知将手心摊开，“剑来！”

话音刚落，脖颈上陡然沾上一点凉意，一丝寒芒借着火光乍现，险些闪瞎方乐知的眼。

他扭过头，冲着身后的宋聿珩扯嘴一笑，“嗨～我说的不是你这把剑哦~”

差点忘记还有你这个大宝贝了。

但方乐知注意到宋聿珩此时的状态极为奇怪，他面色极为惨白，额间冒出的一团印记反复闪着红光，是隐在皮肤下不断流动着的熔岩状。

方乐知盯着这道印记微微出神，下意识地伸手去探，那把剑却是毫不留情又凑近了几分，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许是脖颈上的痛意越发清晰，方乐知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发抖微微蜷缩。

作为世界观的创造人，方乐知自然知道宋聿珩额间的印记是什么——焚心诀。

焚心诀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施展焚心诀有一个前提：需要他自己种下灵犀印。

方乐知默了片刻，关于“灵犀印”他可就有得介绍了，这可是他当时在构建世界技能时的小巧思。这个印记倒是对宿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主要是作为一种“爱你一万年”“月亮代表我的心”的象征出现。

毕竟“灵犀印”的作用异常的中二，看，人家封锁了记忆，但是人家的灵魂依然在爱你哦！

可尽管灵犀印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会给自己下印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因为灵犀印会将宿主的灵魂暴露在外，若发生意外，宿主极有可能神魂俱散。

而焚心诀便是借助灵犀印所种在宿主灵魂上。它一旦发动，那深植于宿主灵魂上的灵犀印，便会将万般痛苦化作烈焰，吞没宿主的理智，反噬己身。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身后的素练撑起身子缓缓站起身子，冷声笑道：“‘对面不识君，灵犀犹自通’，还得多谢仙师，他灵魂中的执念竟然全是你。”

“如今你重回花悦城中，我在宋聿珩体内种下的焚心诀终于发作。”素练笑了起来，他扭动着自己的尾巴，举动看上去十分怪异，“不过仙师知道吗？宋聿珩体内的灵魂竟然足足少了……”

他话没说完，天空突然“轰隆隆”一声作响。

方乐知猛然抬起头，只见花悦城的上空不知何时聚了一片黑云，浓墨翻涌，密不透风地压在城上，显得整座城摇摇欲坠。

“果然如此……”素练喃喃，“如果能献祭宋聿珩替天除恶，这个世界的人就都能获得幸福，我就能……”

“杀我？”宋聿珩听了他这番话，缓慢抬起头，此时他脸上扬起一抹诡谲的笑，“就凭你？”

“你不应该被焚心诀控制理智了吗？”素练喘着气，“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他话说完，宋聿珩持剑的手倏然一沉，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但他只轻轻撇了一眼，浑然不在意地单手施法，刹那间周围的火势愈燃愈烈。

很快，一阵“吱吱”燃烧的声音不断传来，素练身后汇聚的那团黑影中不断发出惨叫声，一个个散作一团烟雾。

素练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已然支撑不住人形，那落在外的半条腿也渐渐露出蛇尾的真正面目。

但方乐知没看素练，他只注意到他额上的印记已然蔓延到了脖颈处。

“我必须是人，我必须是人……”素练看着方乐知脖颈处流出的血迹，猛地朝着他的方向扑去。

宋聿珩一把将方乐知往自己的身旁扯，一掌朝着素练的位置拍去，素练急忙闪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再次撞在了那块石头上。

他的掌风直直撞在花悦城最高的那栋建筑上，高楼轰然倒塌，却意外露出了一座人像。

人像通身金光，垂眸俯瞰众生，双手合作十，薄唇微微翘起。

素练在看清那人像的瞬间，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空白。下一刻，他整个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向前扭动、挣扎，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只为靠近那座人像。

终于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佛像的边角时，沉闷的天空再次响起“轰隆隆”的巨响。

下一刻，无数雨滴连成一片，“哗啦”落下，浇灭了花悦城中燃起的火，也洗清了这座城中裂开的无数伤痕。

“不—”素练的手指死死抵着人像，“我不会让雨淋湿你。”

下一刻，素练闭眼嘴角吐出一口血，一股咒印漂浮在他的身体之上，接着他的真身变大了十几倍，于是他便用自己巨大的身躯覆在人像之上，挡住了所有的雨。

随后，他的身子似是终于不堪其重，逐渐石化，也成了一座石像。【1】

方乐知忽地看到素练所在的位置闪着一抹亮色，他走了过去，只见在那里放着一枚被雨水打湿的香囊。

是他在素练梦境中见到的，韶华送予既白的那一枚。

他静默地看了两秒，却忽地注意到周围传来一阵窸窣异响，方乐知转过身子，心下骇然，那些还没有没被烧干净的“漏网之鱼”──枯骨，正朝着宋聿珩的方向直逼而去。

我靠！

方乐知丝毫没有犹豫，立马捡起自己手边的一块砖头，闭着眼一阵乱捶，竟生生开出了一条路。

处于中心的宋聿珩奄奄一息，身上仍然不断滴着血，正是这些血迹将枯骨吸引过来。

方乐知一把将他捞出，背在背上便冲了出去。

枯骨仍然在后方不断追着，而城外的桥梁已断，只剩一条流淌的河。

方乐知感受到了宋聿珩的身子愈发滚烫，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忽地，身上人开口：“丢下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