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是我爸妈,我弟弟啊……”吴雅静还在血缘的魔咒里挣扎。
“血缘不应该是伤害的许可证。”苏夜的声音冷了一分,“你听听他们说的话,‘白眼狼’、‘冷血’、‘贴野男人’……这是家人该说的话吗?这比你那个上司王振宏的污蔑,又好到哪里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吴雅静混乱发热的头脑上。是啊……那些话,那么恶毒,那么伤人……和职场霸凌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痛,因为来自最亲的人。
“我……我心里难受……像被掏空了……”吴雅静喃喃道。
“难受是正常的,因为你正在经历一场‘情感戒断’。”苏晚走到书柜边,指尖拂过那些书脊,“你依赖了二十多年的价值认同体系崩塌了,自然会空虚、痛苦、自我怀疑。但这痛苦是新生的阵痛,不是毁灭的哀鸣。熬过去,你才能看清,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你维护的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林小姐……我……我今晚能去你那儿吗?我……我不敢回住处……我怕他们再打电话……”吴雅静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祈求。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可以。”她答应了,“过来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苏晚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去烧水,从柜子里多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又把沙发上的薄毯整理好。小小的空间里,灯光温暖,茶香隐隐,像风暴中一个平静的避风港。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苏晚打开门,吴雅静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打伞,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苏晚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她进来,把干毛巾递给她。“先去洗手间擦擦,换件干衣服。”她指了指早就准备好的一套干净家居服,是林薇薇的旧衣,尺码应该合适。
吴雅静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照做了。
等她换好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来,苏晚已经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放在小圆几上。“喝了,驱寒。”
吴雅静坐下来,捧着滚烫的杯子,温暖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开,她才仿佛找回了一点活人的感觉。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滴进茶水里。
“他们……真的不要我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要不要,不是由他们单方面决定的。”苏晚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关系的建立需要双方,关系的断裂也一样。现在,是他们率先用最恶劣的方式,试图摧毁这段关系。选择权,其实回到了你手里。你是要继续跪着,求他们施舍一点虚伪的亲情,还是站起来,带着伤痕,走自己的路?”
吴雅静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一片空洞的迷茫。“我……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路……”
“路一直都在。”苏晚指了指窗外,“你看,雨下得这么大,路灯还是亮着。路就在光下面。你觉得没路,是因为你一直低着头,只看得到脚下那摊泥水,还有拽着你不让你抬头的那些人。”
这话像是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吴雅静混沌的脑海。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雨夜漆黑,但那一盏盏路灯,确实固执地亮着,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街道,也照亮玻璃上她自己模糊的、泪痕交错的倒影。
“那录音……”她忽然想起苏晚的话。
“下次记得。”苏晚点头,“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你自己,在情绪崩溃、自我怀疑的时候,能回头听听,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语言对待你的。那是打破幻觉最有力的工具。”
吴雅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姜茶的暖意和房间里安定的气氛,让她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极度的疲惫袭来,她靠在沙发里,眼皮沉重。
苏晚没再说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睡吧。今晚这里很安全。”
吴雅静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只是即使在睡梦里,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偶尔会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
苏晚关掉了落地灯,只留下书柜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发出幽微的光。她走到窗边,看着雨夜。
吴雅静的崩溃,早在她预料之中。贪婪被触犯后的反噬,总是格外激烈。但这也是破局的关键点——只有当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出来,沉溺其中的人才有可能真正睁开眼睛。
这个过程很残忍,像把一颗长进肉里的刺,连着血肉一起剜出来。
但,不剜出来,就会一直化脓,腐烂,最终侵蚀掉整个生命。
“彼岸”接下的第二个委托,正以最痛苦的方式,走向它阶段性的高潮。苏晚能做的,只是在旁边准备好纱布和清水,等着那个被刺伤的人,自己咬牙完成最关键的那一下。
夜雨淅沥,敲打着窗户,也仿佛敲打在人心上。
房间里,一个女孩在睡梦中哭泣;房间外,一个千年之魂静静守候。
而远在电话线另一端的“亲情”,此刻是否还在为那未能到手的车位定金而愤怒咒骂,全然不顾那个被他们话语刺得千疮百孔的女儿/姐姐,正淋着雨,躲在一个陌生人的角落里,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贪婪现形时,往往也伴随着最深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