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王振宏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可怕的文字。
整个上午,王振宏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部门例会,总监在台上总结上一季度业绩,点名让他补充市场活动细节。他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平日里烂熟于心的数据此刻搅成一团糨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引得总监眉头紧锁,目光如刀。
午休时在员工餐厅,他端着餐盘,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异样。远处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他疑心是在议论自己;保洁阿姨多看了他一眼,他也觉得那眼神充满鄙夷。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饭菜,胃里却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下午的工作更是煎熬。他强打精神处理一份市场推广方案,目光却无法集中在文字上。屏幕右下角,各种即时通讯软件和邮件客户端的图标,此刻都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让他心惊肉跳。
就在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方案上的某个数据图表时,屏幕中央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弹出了一个纯黑色的小窗口。
窗口没有边框,没有标题栏,没有任何关闭按钮。就那么寂静地悬浮在文档上方,占据屏幕中央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窗口内,只有一行惨白色的字,用的是最常见的系统字体,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忏悔的时间到了,王振宏。”
字迹清晰,冰冷,毫无感情色彩,像机器的宣判。
“啊——!”王振宏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半个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抓鼠标,光标疯狂地在那个黑色窗口上点击、拖动,试图将其关闭或移开,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那个窗口如同烙印在屏幕上的幽灵,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黑色窗口又如同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屏幕上恢复了他之前正在审阅的方案页面,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是幻觉?还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再面对这台仿佛被未知力量操控的电脑。他哆哆嗦嗦地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等待重启的几十秒里,他如坐针毡,感觉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探究和嘲弄。
电脑重新启动,进入桌面。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他再也不敢全神贯注于工作,每隔几分钟就要神经质地扫视屏幕的各个角落,生怕那个黑色的幽灵窗口再次出现。握着鼠标的手心,始终是湿冷的。
煎熬中,下班时间终于临近。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王振宏也麻木地关闭电脑,整理公文包。就在他拿起私人手机,准备起身离开时,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五个字,没有标点,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明天会有惊喜”
“哐当!”手机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办公桌的金属边缘,又弹落到地毯上,屏幕朝下。
王振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明天……惊喜?
什么样的“惊喜”?更多的恐吓邮件?当众揭发?还是……更直接的、物理上的“意外”?
对方不是在勒索钱财,也不是在谈判条件。对方是在玩弄他,像猫戏弄爪下的老鼠,一步步摧毁他的心理防线,让他活在无休止的、对未知惩罚的恐惧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怎么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的。他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直接走进书房,反锁了门,瘫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斑斓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如同鬼魅般的条纹。他盯着黑暗中轮廓模糊的电脑,不敢开启。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死寂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暖气管道细微的嗡鸣,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渐渐地,他开始“听”到别的声音——极轻微、似有似无的电流杂音,仿佛来自墙壁内部或天花板;隐约的、女人压抑的啜泣声,飘忽不定,仔细分辨却又杳然无踪。
是幻听?还是……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女性的怨念,真的透过某种方式,萦绕在了他的身边?
他猛地拉开抽屉,手指颤抖着摸索,抓住一个药瓶,也顾不上看剂量,倒出几片白色的药丸,胡乱塞进嘴里,干涩地咽下。药物的镇静效果缓慢生效,带来一种迟钝的昏沉感,但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惧却并未驱散,反而与药力混合,发酵成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
明天……
那个未知的“惊喜”,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彻底击碎。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暮色四合。
苏晚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监控日志和简陋的攻击脚本界面随之隐入黑暗。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阳台外。
远处,CBD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勾勒出现代文明冰冷而璀璨的天际线。那里是王振宏们的主场,是规则、体面、成功学构筑的坚固堡垒。
然而,再坚固的堡垒,也有其裂隙。人心深处的恐惧、贪婪、虚荣与罪恶,便是最致命的弱点。千年之前,洞悉人性之恶是生存的必需;千年之后,这洞察力与新时代的“术”结合,便化作了无形却锋利的刃。
她所做的,不过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往人性暗室的门,让里面滋生的怪物,自己暴露在它最恐惧的“目光”之下。无需刀光剑影,无需正面对抗,仅凭几封邮件、一行代码、一条短信,便能将一个人拖入自我构建的恐惧地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有时,报应的形式,会随着时代而变幻模样。
夜风微凉,拂动她的发梢。苏晚放下茶杯,眼底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狩猎,已悄然进入第二阶段。而猎物在恐惧中自乱阵脚的模样,将为下一幕更精彩的“公开处刑”,铺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