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盛锦?”
张子麓掀了掀眼皮,打量的目光落在盛锦脸上,将他自上而下瞄了一遍,眸中含着未加掩饰的轻蔑。
厌恶如有实质般在盛锦的惊诧中凌迟,缓缓升腾,而后,被关导一巴掌拍散了。
关导呵斥:“有没有礼貌?叫盛总!”
张子麓一个趔趄,向盛锦的方向跌了一步。
盛锦拿着台本后撤半步,震撼的心神早已回归。
不过是有几分相似罢了,他怎么跟丢了魂似的,这可不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魂。
盛锦淡淡地‘嗯’了声,心里仍旧在思量用什么方法引出魂魄,故而没什么表情道:“他没参加剧本围读,让他熟悉一下剧本赶紧排戏吧。”
关导乐呵呵的:“好嘞好嘞,都听您的。”
张子麓却‘嘁’了一声:“导演你奴性真重,上辈子是不是太监转世?”
“他这什么态度?他是主演就能这么使唤我这个男二?他还有资格让你点头哈腰?”
“长得这么花里胡哨,谁知道他的男主是怎么来的?”
关导下意识瞥了眼盛锦的装束,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加西装裤,皮鞋也是低调的黑色,还是哑光的,眼镜是为了符合人设而戴,可如此简朴的戏装,穿在盛锦身上,仍有几分‘花里胡哨’的夺目。
盛锦耳朵微耸,眼皮一抬,对上关导的视线。
关导打了个激灵,莫名觉得盛锦听见了,下意识揪住张子麓的耳朵吼道:
“盛总他是投资商!你再口出狂言,小心我把你换了!”
男二易得,天使投资人可不常有啊!
“投资商?就他?”张子麓嫌弃撇嘴,“要么是背靠金主,要么是富二代创业,摊上这种人,导演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刚说完,张子麓一抬脚,就摔了个狗吃屎。
他捂着腚:“是谁?是谁绊我?!”
盛锦正和陈编探讨细节处理,闻声,从厚重的台本中微微撩起眼皮,看到雷斯已经将骑士长剑对准张子麓的喉咙,张子麓只要再向前一步,脖颈就会被贯穿。
而在张子麓说盛锦坏话的刹那,其余亡灵骑士也闻声而来,向张子麓形成了一种合围之势,一股死亡的阴冷缓缓将他笼罩。
张子麓气急败坏,还欲上前找人理论,关导跳起来一巴掌扣在张子麓后脑勺:“邪祟快退!”
众亡灵骑士的杀气一顿。
被倒扣的张子麓捂着脑袋蜷成虾米,从后脑勺摸到一张黄符纸:“这什么鬼?”
“是盛总给的平安符,保平安用的。”关导老神在在,“你不知道,我们这剧组老邪门了。”
“你刚刚冲盛总大放厥词,我看你一定是被邪祟上身了,让我来替你驱驱邪!”
“……”
张子麓愣了一瞬,遭了第二下打,到了第三下终于知道躲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剧组追逐。
雷斯以及亡灵骑士们收起了剑看戏,杀气却并未敛去,个个面无表情盯着张子麓,看他若对盛锦再有一丝针对,便会亮起武器。
该说不说的,关导确实救了张子麓一命。盛锦虽然严令过骑士团不可随意杀人,但没说不能伤人。
折磨人的法子,他们可多的是。
盛锦并不在意这些小插曲,全身心都放在剧本和使什么法子才能引出魂魄上。
下午有一场戏,是盛锦和张子麓饰演的警察一角的对手戏。
剧情:警察发现主角周改拐卖并残害孩童后,和周改对峙,并使用暴力手段逼迫周改认罪——把周改的头摁进福尔马林中,让他也尝尝被浸泡的滋味。
越往下翻剧本,张子麓笑得越得意,笑着笑着,他不知想到什么,警惕地问导演:“关导,盛锦派头那么大,虐主角戏他不会故意删掉吧?”
关导斜楞他一眼:“你以为盛锦是你?演好你该演的就行了,哪来那么大脸管别人?”
张子麓捏皱剧本,十分不服气:“他们资本心最黑了——啊!你干嘛?”
一旁正在补妆的化妆师化着化着,刷子戳进了张子麓眼里,疼得他捂眼流泪。
“对不起啊对不起张老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有一股奇怪的引力推了我一把,我就画歪了,不过张老师,你刚刚不是在这个方向啊,怎么往我化妆刷上撞呢。”
张子麓捂着酸疼的眼,用另一只完好的眼上下左右瞄了瞄,神经兮兮地看导演:“关导,我好像撞邪了,刚刚有人推我。”
关导‘哦’了一声:“我就说你是撞邪了吧,在咱们这地,你可得谨言慎行啊。”
张子麓轻咳一声:“之前那符…”
“哦,你说那平安符啊,那是盛总特地给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张呢。”关导说着,捏了捏自己胸前的小口袋,“我上午给了你一张,然后盛总立马又补给我一张,你别说,戴上之后确实不倒霉了呢,连心情都舒畅不少,对了,那符你没扔吧?”
“……”
张子麓想起被自己随手扔进垃圾桶的平安符,没再开口。
对手戏很快开拍了。
盛锦身着白大褂,站在标本室的空地前,金丝眼镜下的眼皮微垂着,让人觉着清冷冷地。
关导的一声‘action’,盛锦被补光灯照得宛如白瓷般的脸上才浮现细微的神采,他缓缓抬起眸,对张子麓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警官,作为公职人员,你擅自闯进医院的标本室,恐怕不合规矩吧?”
张子麓心虚,却张狂:“我合不合规矩,用得着你管?”
盛锦明眸微眯,谑笑:“我相信,每个公民都有维护社会治安的权利,就像我,也随时可以举报您。”
张子麓大跨步压上前,比盛锦高了半个头的影子,迫近几寸:“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拐卖、残害儿童,被我发现后畏罪潜逃,而我一不小心将你击毙呢?”
盛锦微微仰头,无比清晰的描摹着张子麓的眉眼。
果然,人只有在相识之后脸才会变清晰,像前世看电影时,盛锦丝毫没在意过张子麓长什么样子,和黑暗龙主路肯捷像不像,心里只有嫉妒:
导演怎么找了这么个玩意儿演男二?换了他,可比张子麓演得好多了。
思及此,盛锦浅浅勾唇,拂开张子麓的手,指着他身后的心脏标本。
“你看,这颗心脏仔细看还会动,因为这是在那个人还在喘气的时候活剥下来,又使用特殊气管连接,才使心脏保持活性。”
盛锦面色冷漠发问,“你再猜猜,那个人是多大年龄?是被拐来的还是自愿卖身?家里是否有父母亲人…”
“周改——!你混蛋!”
张子麓怒吼一声,打断盛锦的话,掐着盛锦的后脑,将盛锦按进福尔马林中。
陌生人肌肤相贴让异世界诅咒有了滋养的温床,盛锦浑身都刺痛难耐,冰与火在四肢百骸游走,连相连的骨头都吱吱作响。
一阵白茫茫的气泡下,盛锦睁开被水雾沁满的眸,将自身感官调到最大,看到了泡在福尔马林中无力蜷缩的影子。
那是个瘦弱的孩子。
那个影子听见声音,麻木的眼睛朝着盛锦的方向看来,口舌微张,似有千言万语:
“啊…”
“啊——我真是服了!”
张子麓恶狠狠瞪着被他从水中拽上来、脸憋得通红还在喘粗气的盛锦。
“周改,你嘴怎么这么硬?”
张子麓甚至拿出随身配枪,怼上盛锦的左额,“你就不怕我让你脑袋开花?”
然而盛锦,却恍惚地沉浸在刚刚那一幕,为此不惜挑衅:“你敢吗?”
扑通一声。
盛锦再次被一只大手按进水里,身后的张子麓发出威胁和谩骂,盛锦却充耳不闻,反倒向着水深处伸出自己的手,在水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别怕,抓住我。”
那个瘦弱的孩童影子同样注视着盛锦,看到携光而来的一只手,眼中熄灭的光一点点燃起,随后向上伸出了手。
一只透明的手在蜿蜒的水汽中即将触碰到盛锦的手时,一股力量将盛锦向上拉扯,是张子麓在拉回他。
盛锦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一只手挥向后背,用力将张子麓推开,一只手猛地抓住那只透明的手。
却抓了个空。
原来不同维度的魂魄,是抓不住的。
“你他妈的疯了?”
张子麓几乎是将落水的盛锦半抱上来,冷水将盛锦的衣服、头发、脸颊打湿,微红的眼角仿佛出卖了他心底的什么。
可盛锦还是习惯性露出那种讥讽的、高高在上的笑:“警官,我就说您不敢真的杀我吧。”
“卡——”
这场对手戏结束了,在场的导演组、摄像组、道具组以及场务均未发一言。
张子麓还想说些什么,盛锦已经伸手,将张子麓被水雾沾湿的手拂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面对陌生人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