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他自己走了。”

三年，慕华年只来过荷兰这一次，之后再没打扰过庄迭。

那是他进TOTT的第一年，去美国总部培训时见到了老板Terry，才知道他就是庄迭的天使投资人。

“我见过你，”酒会结束后，Terry叫住慕华年，“Ash的手机后面夹着你们的合照。”

“您认识庄迭？”慕华年端香槟的手抖了一下。

Terry听见他叫庄迭的中文名，挑了挑眉，“看来你们很熟，Ash很少跟人提他的中文名字。”

慕华年若无其事地点头说了句“是吗”，没再追问。

“那他还好吗？”

Terry问完，只见慕华年摇了摇头。他从慕华年眼里清楚地看到了答案。之后他没再提庄迭，但慕华年在酒会结束后提前离开美国，去了荷兰。

“为什么……”庄迭咽下喉咙里的酸楚，“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佐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问：“你知道了，对吗？”

庄迭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不用问佐伊指的是什么，因为他发现这世上好像除了他，所有人都看得出慕华年病了，病得很重。

“我没问过他经历了什么，但看见他的第一眼，我想起了我的Micky。”

Micky，N7俱乐部创始人，佐伊的儿子，二十三岁死在了冰岛。

庄迭没见过他几次。Micky加入青训队后基本不回家，更是从没来过佐伊的酒吧，所以庄迭只知道这个名字。

有一次偶然，庄迭作为青训队替补和Micky比过一次车，也是因为那场比赛，他选择了N7。

但他进N7的第二年，Micky就去世了。赵麟从教练变成负责人，庄迭和他熟悉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在某一刻交汇，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像掷入水的石子，掀起阵阵涟漪。

“我怪过他，想问他为什么连死都不愿在我身边。可他死了，我问不到了。”

佐伊笑起来时，嘴角的皱纹温柔地包裹着花白的胡茬。庄迭看着他，总会想象六十岁的张宪会是什么样子。

“年轻时我爱玩，当兵前是车队车手，当兵后更是没回过家。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不该结婚，更不该当父亲。”

“所以Micky从小跟着妈妈生活，直到妈妈再婚，他一个人搬来荷兰，甚至没告诉我他来了。五年后我退役回家，打开门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佐伊摩挲着手腕上那道疤。那是Micky离家前他们大吵时留下的，Micky摔门而去，门锁在佐伊手腕上划了道五厘米的口子。

Micky听见了动静，却头也不回。

一个月后，冰岛安乐死中心寄回了他的遗物。

“后来我用了二十年回忆Micky，看到了他的沉默，他的犹豫，他一点点熄灭的求生欲。他离开妈妈时是想在我这里找安慰吗？不是的，那时候他就在为自己的生命倒数，他已经失望透顶了。”

“他没有一个能完全包容他的家。就算我和他妈妈爱他，能给他优越的物质条件，但我们忽略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从没认真听过他说话。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最终把他逼上了绝路。”

“抑郁症不需要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它是情绪一点点堆积成的顽疾。所以它不像癌症那样有明确的病灶，谈不上对症下药，也谈不上药到病除。”

佐伊看向庄迭，“但它也只是种病，慕只是生病了。”

“当然，没有发现他病了，这不是你的错，”佐伊语气温和，“你爱上他时，恰好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爱让你忽略了他情感和性格上的缺陷。你爱他的一切，包括他那时的不堪。”

“我知道了。”

手里的橙汁变得格外酸涩，但庄迭还是一口一口喝着。

从相识那天起，庄迭很多时候都在害怕。

起初他只觉得自己太敏感，放大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细节——比如那盒安眠药，比如慕华年总在半夜醒来，比如那些矛盾又反复的爱。

现在庄迭明白了，是他的内心一直在逃避正确答案。

在一起时，他对慕华年表现出无限的依赖，一次次得寸进尺。这些全是他的本能反应，他觉得慕华年对这世界牵挂太少，所以想成为他留下的理由。

可三年前怎么就忘了呢？

庄迭扯了扯嘴角。人在自卑的时候，果然最自私。

此刻，过去的点点滴滴和孙潇口中慕华年独自捱过的黑夜重叠在一起。

庄迭知道，他从未放下。

比起得知慕华年隐瞒病情后的愤怒，庄迭心里涌起另一种情绪。

他终于明白了慕华年一次次后退的原因。

庄迭回来时确实希望沉湎过去的不止自己一人。现在看来不用他希望，慕华年自己就困在那间屋子里出不来。

他最擅长画地为牢，他对自己最狠。

“咔——”

密码锁弹开，屋里一片寂静，夜如水般灌满了这房间的每一寸。

黑暗中，一个身影蜷在沙发上。他望着门口被灯光勾勒出的人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慕华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