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总。”江则忧低声应道。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他“私人助理”职责的一部分。
他跟着云夜吟走上三楼,再次踏入那间空旷而压抑的书房。与昨夜不同,白天的书房在自然光线下,少了几分阴森,却多了几分冷硬和疏离。云夜吟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书桌后坐下,指了指书桌侧前方一张稍小一些的办公桌:“那是你的位置。林特助稍后会送需要处理的文件过来。”
江则忧走到那张桌子后坐下。桌椅的摆放角度十分微妙,他只要稍一抬头,就能看到云夜吟的侧脸和工作状态;而云夜吟,甚至不需要特意转头,用眼角的余光就能将他完全纳入视线范围。
这简直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观察位,只不过,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叠且颠倒的。
林特助很快送来了厚厚一摞文件,低声向云夜吟汇报了几句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云夜吟开始专注于他的工作,偶尔会内线电话下达指令,或者快速敲击键盘。
江则忧也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文字和数据上。这是一份关于某个海外市场拓展的初步调研报告,内容繁杂,需要仔细甄别信息的有效性和准确性。
他努力投入工作,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暂时忽略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几乎是徒劳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云夜吟的存在。对方翻动文件的细微声响,敲击键盘的节奏,甚至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用指尖轻点桌面的习惯……所有这些细微的声音和动作,都像放大了一样,清晰地传入江则忧的耳中,干扰着他的注意力。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道目光。虽然云夜吟大部分时间都看着自己的电脑或文件,但江则忧总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会时不时地、极其短暂地扫过自己。有时是在他因为遇到难题而微微蹙眉时,有时是在他无意识地转动手中钢笔时,有时,甚至没有任何缘由,只是单纯地……确认他的存在。
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行,让他坐立难安,精神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缓慢流逝。江则忧艰难地处理着手中的文件,进度缓慢。他不仅要理解文件内容,还要时刻分神去应对那道无处不在的视线,去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异常”的情绪。
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耗费心力。
就在他刚刚理清一份报告中相互矛盾的数据,准备写下批注时,云夜吟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寂静:
“那份报告,第三十七页,关于竞争对手市场份额的数据,来源标注不清,重新核实。”
江则忧一愣,下意识地翻到第三十七页。果然,那一页的脚注确实模糊,只写了一个笼统的信息来源机构名称,没有具体报告编号和时间。他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是,我马上核实。”他低声应道,背后却惊出一身冷汗。云夜吟甚至没有看他手中的文件,仅仅是通过他刚才阅读时细微的停顿和表情变化,就精准地判断出他可能忽略了某个问题?还是说……他对自己正在处理的每一份文件的内容,都了如指掌?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江则忧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似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连思维的过程都仿佛被透明化。
他不敢再有丝毫懈怠,更加仔细地投入到工作中,同时也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每一个反应。
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下一点点熬过。当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时,云夜吟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
他看向依旧埋首于文件中的江则忧,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先到这里。”云夜吟站起身,“午餐半小时后。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则忧面前那摞只减少了薄薄一层的文件,“继续。”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江则忧在他离开后,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仅仅一个上午,却像是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仗,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过快的心跳慢慢平复。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上午的每一个细节,云夜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指点”。
观察……他确实在观察。但这种在绝对掌控下的、被动承受式的观察,又能收集到多少真正有价值的信息?除了反复验证云夜吟对他的了解深度和控制欲之外,他似乎一无所获。
而生存……这种每分每秒都在消耗心力的“生存”,他真的能长久地坚持下去吗?
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迷茫涌上心头。他睁开眼,望着书房窗外那片被框住的、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而牵动丝线的那只手,隐藏在名为“云夜吟”的浓雾之后,看不清意图,摸不到规律。
这场围绕着一顿早餐、一间书房展开的,无声的驯服与反抗,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被迫的参与者,必须找到方法,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找到那迷雾中的一丝破绽。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面前那厚厚的文件上。
或许,这些工作本身,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暂时沉浸其中、忘却处境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他接触到某些信息的机会?
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生存与观察。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