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来自二楼的、冰锥般的视线,即使江则忧已经背过身,挤入喧嚣的人群,依旧如影随形,牢牢钉在他的脊背上,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与僵直。他几乎能想象出云夜吟此刻的眼神——不是上一个世界那种带着探究、玩味或偏执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评估物品般的冷漠,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因他“服务生”身份而自然衍生的、不易察觉的厌弃。
他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将空酒杯放回流动餐车,又端起新的托盘,穿梭在一张张赌桌之间。动作机械,眼神低垂,尽可能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但他知道,这徒劳无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所有的掩饰和躲藏都显得可笑而透明。
“喂!小子!”粗鲁的经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不满,“磨蹭什么?二楼VIP区三号包厢要酒水,点名让你送上去。”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沉,托盘边缘被他捏得死紧。二楼……VIP区……点名让他去?
是云夜吟的意思?
他想干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经理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可是大老板的包厢!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惹毛了……哼,你自己掂量!”
没有退路。江则忧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烟酒和欲望的污浊空气,感觉肺部都在刺痛。他端起准备好的、更加昂贵的酒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每一步台阶,都像是迈向审判台。
二楼的氛围与楼下截然不同。喧嚣被厚重的隔音材料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走廊铺着吸音地毯,灯光幽暗,两侧是紧闭的包厢门,透出一种隐秘而压抑的奢华。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味道。
他走到三号包厢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一个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则忧推开门。
包厢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昂贵家具的轮廓。空气中雪茄的味道更浓了些。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力弥漫在整个空间。
而云夜吟,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最中央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看进来的人,而是微微侧着头,听着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像是助手模样的男人低声汇报着什么,指尖那支未点燃的香烟,依旧在缓慢地转动着。
江则忧低着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到茶几旁,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更换酒水。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但很快又移开。唯有正前方那道……即使没有直接看过来,也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动作僵硬地将空杯收起,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放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荡漾,映出他自己苍白失措的倒影。
就在他完成所有动作,准备起身离开时,那个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助手低沉的汇报声:
“等等。”
江则忧的身体瞬间僵住,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心脏骤停了一拍。
云夜吟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是冷的,漠然的,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却又无关紧要的摆设。
“新来的?”他问,语气平淡无波。
“……是。”江则忧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头垂得更低。
“叫什么名字?”
“江……江则忧。”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这个名字。在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瞥向云夜吟,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波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云夜吟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和“张三李四”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在确认一个员工的编号。
“手抖什么?”云夜吟的视线下滑,落在他依旧放在茶几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江则忧猛地将手缩回,藏到身后,指尖冰凉。
云夜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也没兴趣深究一个服务生的失态。他重新转回头,对着助手摆了摆手,示意继续。仿佛刚才那两句问话,只是心血来潮,或者……某种更隐晦的、江则忧无法理解的试探。
“出去吧。”助手代为下达了指令,语气同样冷淡。
江则忧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包厢。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内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刺痛。
他不记得了。彻底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