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夜吟端起保温杯,轻轻呷了一口水,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名茶。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江则忧,投向窗外。
“宿命感……”他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也许吧。比起寄宿学校,更早的时候……或许就感觉到了。”
更早的时候?
江则忧的心跳悄然加速。他稳住心神,用一种探讨式的口吻继续:“更早?是指……学龄前,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吗?我注意到资料显示,您母亲是位很出色的钢琴家。”
他提到了云婉清,目光紧紧锁住云夜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云夜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铺直叙:“她很忙。练琴,演出,满世界飞。”
“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母亲的频繁离开,可能会带来很强的不安全感和……被抛弃感。”江则忧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触及核心。
云夜吟终于转回头,看向江则忧,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仿佛在说“你又来了,还是这套陈词滥调”。
“江医生,”他轻轻打断,“您似乎对我的母亲很感兴趣?”
江则忧呼吸一窒。对方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期。
“了解成长环境是心理咨询的一部分。”他强行解释道,背后却冒出一层细汗。
云夜吟没有深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
就在江则忧以为这次试探再次失败,准备转换话题时,云夜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诉说:
“我记得……有一次,她演出结束。很成功,很多人送花,鼓掌。”他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也送了。”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张献花的照片。
“那时候……你开心吗?”他轻声问,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太多情绪。
云夜吟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灯火辉煌的舞台侧幕。
“开心?”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苍凉。
“我记得……后台很吵。有很多人。还有……争吵的声音。”
争吵的声音!
江则忧的指尖瞬间冰凉。论坛里那条“闹场”的回复,像一道闪电劈亮了他的脑海!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追问下去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不能急,绝对不能急!云夜吟此刻的状态很微妙,像一只停留在指尖的蝴蝶,任何过大的动作都会将它惊飞。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用尽可能柔和、不带任何引导性的语气问:“争吵……听起来,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云夜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依旧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沉溺在了那段并不“愉快”的记忆里。他周身那种优雅从容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凝固感。
咨询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那种充满试探和压迫的寂静不同,它更像是一片突然降临的、沉重的雾霭,笼罩在两人之间。
江则忧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知道了,他触碰到了!那个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真实的、带着伤口的角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这片沉默。他知道,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云夜吟似乎终于从那段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再次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时间到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谢谢您,江医生。”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江则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上次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了证实与更深刻忧虑的情绪。
他确实触碰到了什么。但那触碰到的,是更深、更危险的黑暗。
云夜吟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动作却再次停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则忧,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直的语气说:
“江医生,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江则忧独自坐在昏暗的咨询室里,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云夜吟最后的警告,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
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可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