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高速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江则忧透过光洁的轿厢壁，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依旧是那张脸，但眼神却沉寂了许多，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四年的沉睡，剥离了不少东西。他试着调动了一下情绪，想象着即将面对那个曾让他恐惧、让他愤怒、也让他产生过一丝莫名悸动的男人，心脏却平稳地跳动着，如同在观察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对象。

电梯到达顶层，“叮”的一声轻响，门滑开。

熟悉的顶层布局，但氛围截然不同。曾经那种外放的、迫人的冰冷压迫感似乎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如同深海般的静谧与厚重。空气净化系统无声运转，带来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松木气息，似乎是云夜吟常用的香氛，但比记忆中的更沉静。

林特助将他引到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双开门前，便无声地退下了。

江则忧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作为一种仪式性的准备。然后，他抬手，敲响了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绝对的权威感，与他记忆中那个时而冰冷、时而带着疯狂炽热的声线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外露的偏执，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掌控力。

江则忧推门而入。

办公室的格局与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时相比，有了不小的变化。更加简洁，几乎到了极致。巨大的落地窗依旧，但办公桌换成了更流线型、更具科技感的悬浮设计。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必要的终端屏幕悬浮在空中，流淌着静谧的数据流。

而云夜吟，就坐在那片权力与科技交织的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看了过来。

那一刻，江则忧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又或者，是那层覆盖在情感内核上的冰冷外壳，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撬动了一下。

四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云夜吟的脸上刻下明显的风霜，他依旧俊美得近乎锐利。但气质变了。曾经的云夜吟，像一把出鞘的、寒光四射的利剑，锋芒毕露，充满危险性。而眼前的云夜吟，则像是剑已归鞘，藏于锦缎之中，外表沉静温润，你却能感觉到那鞘中所蕴藏的、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重量。

他的眼神，是最大的不同。那双曾经燃烧着偏执火焰、或是弥漫着冰冷风暴的眼睛，此刻是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于“江则忧”这个“新来”的顶尖学者的好奇。就像是在看一件刚刚送达的、性能参数已知的设备，平静无波。

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系统的覆盖起效了。在云夜吟的认知里，眼前这位“江则忧博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云总。”江则忧走上前几步，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

云夜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江则忧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钟，江则忧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从头到脚透视了一遍，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甚至灵魂波动的底色，都无所遁形。

然而，云夜吟的目光里，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博士，欢迎。‘深蓝计划’是集团未来的核心，我希望你的专业知识，能带来应有的价值。”

“我会尽力，云总。”江则忧回答，声音平稳。

“林峰会给你安排具体的工作。”云夜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悬浮的屏幕，下达了逐客令，“你可以出去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学术背景的询问，甚至没有对他这个“海外归国学者”表现出丝毫额外的兴趣。干脆利落，高效得近乎冷漠。

“是。”江则忧应道，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

走在空旷安静的顶层走廊里，江则忧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屏住的气息。

成功了。第一步，身份伪装，通过了。

云夜吟没有认出他。

这应该是最好的情况，是任务顺利开展的基础。

可是……

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掉的……失落？

他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光洁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曾经能穿透系统伪装、凭借灵魂本能一眼就将他从人群中锁定的云夜吟，那个会因为他的“异常”而步步紧逼、甚至疯狂到试图撕裂维度屏障的云夜吟……如今，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平静地将他打发出了办公室。

四年的沉睡，似乎改变的不只是他。

云夜吟也变了。变得更深沉，更内敛，也更……可怕。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悄然取代了刚刚苏醒时的麻木冷静，沉甸甸地压在了江则忧的心头。

这一次的任务，似乎从一开始，就置身于一片更加幽深、更加波澜不惊，却也更加危险的……暗流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游戏，重新开始了。

只是，棋手和棋子，似乎都已经……今非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