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龄人的朋友圈里晒满了孩子的周岁宴,祠堂祭祖时长辈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母亲每次电话结尾总要提一句“隔壁阿妹家的二胎都会走路了。”
“这还真是意外。”杨知夏推来一瓶冰镇啤酒,玻璃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滑落,在桌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家里没给你安排相亲?”她嘴角噙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你妈可是出了名的急性子。”
说起陈声和家催婚的这事儿,那在宿舍里也是一桩奇谈,从他大一家里的催婚令就跟来了。
同宿舍的张远是陕西人,西北地区男孩子结婚的年龄普遍也早,但当时听了都觉得很惊讶。
“催恋爱的我见过,这刚大一就催结婚的?这节奏也太快了!”
谁知道呢,陈声和也回答不上来。
啤酒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沾湿了陈声和的虎口。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的灼烧感。
“不想结。”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合适的就结了呗,”杨知夏的筷子尖漫不经心地戳着碗里蔫掉的香菜,“耗到最后还不是一样。”
这话像折磨死人的偏头痛,顺着陈声和的耳道钻进血管,随着心跳被泵往全身。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杯壁灼着掌心,却压不住从脊背蹿上来的寒意。
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如同陈声和此刻翻搅的胃。
李霄川始终没再看他,只是机械地往锅里下着菜,鸭血在红汤里沉浮,很快被煮得发白。
吃到差不多,李霄川起身去了前台结账,杨知夏从皮衣口袋摸出烟盒,手指在盒底轻轻一磕,一支细长的薄荷烟跳了出来。
她递给陈声和时,烟嘴正好沾上了一些火锅店玻璃窗映进来的霓虹光,像截将熄未熄的香。
“可以啊,现在都学会抽烟了。”杨知夏点燃自己的那支,打火机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声和就着她的手点烟,第一口就呛得咳嗽。
尼古丁的味道掺着薄荷的凉,让他想起大学时李霄川总爱嚼的那种口香糖,蓝色包装,带着相似的清凉感。
“偶尔。”
他哑着嗓子回答,看着烟灰缸里积攒的烟蒂,最上面那个还带着杨知夏的口红印。
杨知夏突然伸手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陈声和浑身僵硬。
“知道为什么选这家店吗?”她吐出的烟圈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当年你走后,他在这儿喝到胃出血。服务员给我打电话时,他还在往杯子里倒二锅头。”
烟灰突然就断了,直直掉下来烫在陈声和虎口上。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动都没动。
那头,李霄川正站在收银台前低头扫码,老板一边跟他搭话,一边往这边瞟。
“那间公寓他续租了五年。”杨知夏的指甲轻轻刮擦着玻璃杯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每月15号准时转账,连你留下的拖鞋都还在玄关,位置都没变过。”
“陈声和,你身后有一大家子人,这我懂。”杨知夏的指甲在烟盒上敲了敲,每一下都像是打在陈声和心上。
她目光投向李霄川的背影:“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身伤换来的血汗钱。爱一个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可怜。尤其是对他,你可怜不起。”
李霄川那原生家庭的苦,是任谁都解不开的死结,就像刺青一样,早已成了骨血里的烙印。
陈声和懂她的意思。
就像以前张远也大惊小怪地问过他:“哎我说,李霄川自己穿得跟捡破烂似的,浑身上下没一件像样牌子,你这从头到脚可都不便宜。你俩走一块,真不觉得……那啥吗?”
那时候陈声和正低头给李霄川磨破的戏服袖子缝补丁,眼皮都懒得抬:“觉得什么?”
“尴尬啊!”张远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嗓门都扬起来了,“不觉得丢面子吗?”
怎么会觉得丢脸呢?
陈声和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怒火,也不是对张远那种势利眼的不屑。
而是更深、更无奈的悲悯,他悲悯张远,恐怕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这样一种情感。
当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李霄川。
是那个即便穿着洗到发白的旧T恤,骨子里的傲气与风骨却比任何华丽服装都更笔挺的李霄川。
是那个自己顿顿泡面,却舍得给他买最新款手机的李霄川。
是那个在破旧练功房里,一个旋子能翻出惊心动魄的漂亮,让周围一切都失了颜色的李霄川。
他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一出最精彩的戏。
什么名牌、多少钱,那些世俗的尺子,在他那身才华和傲骨面前,显得特别没劲,特别窄。
跟他走在一起,陈声和只觉得自己也被那光照着,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他怎么会觉得丢脸?
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护住李霄川那颗滚烫,并且不掺一丝杂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