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傍晚里显得特别清楚。
但有个身影,张远已经连续见了一周。每天傍晚六点一刻,分秒不差。
李霄川站在队伍最后面,187的个子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像棵白杨树似的。他没穿戏服,就套了件黑色连帽衫,袖口都磨得起毛边了,左手腕上还系着戏曲社那条红色平安绳。
其实是陈声和特地从潮汕给他求来的。
“还是老样子?双份奶油肉松?”老王头没抬头,在面糊盆里搅得哗啦响,热气蒸腾间瞥了眼这个沉默的熟客。
李霄川嗯了一声,扫码付款。机器女声冷冰冰地报出“支付宝到账,八元”,这声音混在学生们的谈笑声中,非常突兀。
张远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都被他摸得毛毛的了。
那里面是陈声和临走前托他转交的信。信封背面还沾着一点机场咖啡厅的焦糖渍,一直没擦掉。
可他试过好几次,都没送出去。
第一次,是李霄川在琴房砸东西的时候,木屑飞起来,还划破了他自己的手背;第二次,是他醉倒在戏曲社后台,妆都没卸,就抱着陈声和落下的那条围巾睡着了。
第三次……就是现在。他看着李霄川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这又一年都快过去了,张远自己都要毕业了,这封信还是没送出去。
不远处,李霄川接过蛋烘糕,没吃,就那么看着。奶油慢慢化开,一滴一滴渗进包装纸里。
张远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道新伤,结痂的牙印深深陷在皮肉里,像是自己硬生生咬出来的。
“川哥。”张远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鞋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梧桐叶,“戏曲社下周有迎新演出,社长问你能不能……”
李霄川把蛋烘糕直接塞到他手里,塑料包装袋“刺啦”一声响:“你吃。”
老王头在一旁插话,对着张远说:“这娃儿天天来,昨天那份放到奶油化了都没动。”他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可惜了,现做的才酥脆。”
李霄川转身走了,风把他卫衣帽子吹得鼓起来。他两手揣在兜里,那里面是一沓登机牌。
全是成都飞潮汕的,日期从陈声和走的那天开始排,一直排到现在,但没有一张是真正用过的。
他怕自己真去了,会控制不住把陈家祠堂的门槛踏平。那样的话,就真的会把那个广东仔伤透了。
张远盯着他落寂的背影,喉咙发紧。
信封在口袋里被汗浸湿了一角,他想起陈声和在机场安检口拽着他袖口说的话,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别给他看信,除非他过得很好。”
回到学校,张远在宿舍楼下的超市,用那个老式公共电话拨通了一个潮汕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半天,那边才接起来。陈声和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行,像刚哭过一场。
“……喂?”
“信,我没给出去。”张远盯着玻璃上歪歪扭扭的水痕,低声说,“他瘦了好多,戏服穿在身上都晃荡,全是练功弄出来的伤。”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陈声和吸了一口烟,慢慢问:“……他吃蛋烘糕了吗?”
“买了一个礼拜,一次都没吃。”张远嗓子发干,“就站后门那棵银杏树底下,盯着看,直到里头的奶油全化光。”
陈声和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到后来直咳嗽,像被烟呛着了:“……傻子。”
也不知道是在说李霄川,还是说他自己。电话那头传来陶瓷轻轻碰撞的声响,像是茶杯被放回托盘。
其实一开始,张远也不理解陈声和怎么会跟李霄川在一起,甚至心里还有点别扭。
可后来接触多了,他才发现自己对李霄川偏见太大,慢慢也就改观了。
他和陈声和关系最铁,也是全宿舍唯一知道他俩在一起的人。
从陈声和走后,他眼睁睁看着李霄川一天天像丢了魂似的过日子。那种难受,外人根本没法体会。
但看着朋友这样,张远自己也跟着不好受。
到现在他是真明白了:感情这事儿,不分男女,处好了是一辈子的福气,处不好……就是一辈子的煎熬。
第二天上午,张远在戏剧社后台找到李霄川。他正一个人收拾戏服。衣箱敞着,飘出樟脑丸掺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张远等人都走光了,才磨磨蹭蹭走过去,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化妆台边上。
“……川哥。”他喉咙发紧,手指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陈声和……让我带句话。”
李霄川没抬头,手里那件绣金蟒袍折到一半,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说……别等他。”
衣箱“咔”一声合上了。
李霄川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矿泉水瓶在妆台上凝出一圈水印,慢慢晕开。
成都双流机场每天都有飞往潮汕的航班,潮汕揭阳机场的大屏幕上,成都的航班信息也从来没消失过。
但从那之后,整整五年,他们俩再也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