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定妆照拍到第三套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李霄川换上一身雪白靠甲,头盔上的绒球随着他动作轻轻晃。
陈声和蹲在地上调反光板的角度,隔壁化妆间传来团长洪亮的声音:“现在有些年轻人啊,台上演的是忠孝节义,台下尽搞些乌七八糟的……”
反光板“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这声响在嘈杂的后台里也显得格外响亮,几乎能感觉到隔壁的谈笑声顿了一瞬。
李霄川的目光猛地从镜子里钉在陈声和苍白的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霄川就一把拽起他,撞进了更衣室,接着老式插销被锁上了。
逼仄的空间里,铠甲冰冷的金属片硌得陈声和生疼。
李霄川压低的声音带着颤:“你手抖什么?”
“我没……”
“从进门到现在,你镜头一直跟着我转。”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副团长盯你三次了。”
陈声和去摸门把手想出去,却被靠甲下摆绊倒,整个人栽进戏服架。一叠牛皮纸包着的脸谱哗啦啦散开,最上面那张青蛇脸谱露出半截。
是去年校庆演《白蛇传》时用过的,那天他负责追光,故意让光柱追着许仙跑了一整场。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霄川抬手扯开靠甲的丝绦,沉重的铠甲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抓起青蛇脸谱扣在陈声和脸上,这时候的用的东西都不咋地,粗粝的纸边刮得皮肤生疼。
视线被遮挡的黑暗里,陈声和听见布料撕裂声,李霄川把戏服领口也撕开一道,露出锁骨下方的抓痕。
新鲜的,发着瘀紫,回来那晚在出租屋的床上,他抓着这里哭出了声。
“省团要查就查这个。”李霄川抓着他的手按上去,陈声和的手指陷进凹凸不平的疤痕里,“够不够不良?”
陈声和回答不出来,他不想让这人离开,又不敢说实话。就这样自我折磨着,李霄川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
选拔结束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了。
陈声和在空荡荡的化妆间收拾器材,三脚架折叠时发出轻响。
镜前灯还亮着,照见李霄川的假发套孤零零挂在架子上,鬓角处的胶水没卸干净,黏着几缕真发。
他鬼使神差地摸进发套内衬,本想整理一下,指腹却触到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半片被剪断的银镯子,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这是去年生日时李霄川送的,潮汕童镯样式,内侧錾着“平安顺遂”。
后来吵架时他摘下来扔回去,银镯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当时李霄川弯腰去捡的背影他记到现在。
真是个疯子,把这东西放在头套里,也不怕出意外!
门突然被踹开,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霄川带着一身酒气撞进来,妆都没卸,红白油彩被汗水晕开,在领口洇出斑驳的粉色。
他盯着陈声和手里的镯子,冷笑了一声:“翻我东西?”睫毛上还沾着舞台用的金粉,随呼吸轻微颤动。
“你明明可以进省团的。”陈声和嗓子发紧,化妆镜的补光灯烤得他后颈发烫,“只要面试时别那么冲……”
“冲?”
李霄川一把扫落化妆台上的瓶罐,定妆粉泼洒成一片白雾。玻璃砸在地上的脆响里,他声音劈了叉:“他们让我写保证书!白纸黑字要老子保证私生活端正!”
陈声和一抬眼,就看见他右手虎口在流血,不知道在哪儿磕的,深红色的血珠正顺着掌纹往下淌。
他转身要去够柜顶的医药箱,却被李霄川反手一把按在镜子上。
“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就这一句,陈声和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
李霄川凑近他耳根,酒气混淆着血腥味一块儿扑过来:“他说,只要我离开他儿子,就帮我争取去北京的名额。”
陈声和猛地挣扎起来,胳膊肘狠狠撞上身后的镜框。“哐当”一声,裂缝炸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碎成了无数片。
“你怎么回他的?”他声音抖得不像话,像琴弦快要断掉之前那种颤音。
李霄川没答,从戏服暗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化妆台上,是那张被撕碎又拼凑起来的保证书。
“我写了个‘呸’。”
答非所问。
陈声和蹲下去捡,手指刚碰上,就被划了道口子。
李霄川盯着那滴冒出来的血珠,像突然醒了过来,抓起医药箱往地上一扔,纱布和酒精棉滚得到处都是。
“别捡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喉结滚了滚,“等会儿阿姨都要扫走的。”
陈声和没理他,继续一片一片地捡。锋利的碎片在他掌心越积越多,像捧着一堆变形了的灯。
李霄川的戏靴就停在他眼前,靴尖沾着舞台用的金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上周他亲手替李霄川擦过的,当时棉签还蘸了酒精,一点一点清理皮靴褶皱里的金漆。
“镯子……”陈声和低声问,玻璃边缘陷进掌心里,“为什么还留着?”
李霄川一脚踢开旁边的碎粉盒,金属盖子叮叮当当滚远:“……你管我?”
门外传来趿拉拖鞋的声响,是保洁阿姨拎着水桶来清场了。李霄川一把拽起陈声和,把人推进更衣室,就像半小时前在后台走廊那样。
但这次他关上门就走了,没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