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想起离开成都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李霄川跟到了机场,把一张脸谱塞给他,上面油彩弄花了,他掌心留下了淡淡的蓝色,就像泪痕一样。
“……好。”他听见自己说,“您安排吧。”
挂掉电话后,陈声和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那片湿透的茶叶。
手指传来细微的刺痛,李霄川前天临走前说的:“这茶叫浪菜,苦后回甘,就像……”
就像什么,他终究没能说完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相册图标上方停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是他惯用的那组数字,解锁后,最新一张照片是聚餐那天拍的。
火锅店的暖黄灯光下,蒸腾的雾气模糊了李霄川的轮廓,只有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依然清晰,仿佛刻意要在他记忆里烙下印记。
陈声和的拇指摩挲着屏幕,手指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恍惚间分不清是手机的温度还是自己的体温。
等反应过来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水珠砸在屏幕上,正好落在照片中李霄川的泪痣位置。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他条件反射地锁屏,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呼吸两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谁?”
“导演?”林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睡了吗?”
“进来。”
林瑶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陈导,您还没休息吧?刚接到非遗文化节主办方的电话,要求我们补拍一段川剧后台的花絮素材,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明天就要交。”
陈声和皱眉,手指敲了敲桌面:“上周不是已经拍过后台素材了吗?”
“他们说……”林瑶咬了咬下唇,“说之前的镜头太官方了,想要更真实地记录。特别强调了要拍到李老师卸妆的全过程。”
陈声和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李霄川从来不让拍他卸妆的镜头。
那时候两人挤在琴房的小沙发上,李霄川曾说过:“脸谱是给观众看的戏,卸妆是留给自己的人。戏可以千变万化,人只能有一副真心。”
当时说这话时,李霄川的手指正轻轻描摹着他的眉骨,眼神认真得让他心跳加速。
“推了。”陈声和起身去接水,嗓子有点发紧,“就说我们排期满了,实在挤不出时间。”
林瑶没动。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快要听不见:“可是主办方说了……要是我们不补拍,他们就换团队接手。”
陈声和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这个川剧专题,他前前后后准备了半年,也是好不容易从华央争取来的机会。去年那部非遗纪录片刚拿了亚洲纪录片奖,要是这个项目能顺利做完,明年说不定就能冲国际展映了。
而李霄川……
他想起三天前,在川剧院门口分开的时候。李霄川转身走进雨里,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他演过的武生。
就算戏服底下伤口还渗着血,也得把最后一场戏演完。
“联系李老师吧。”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嗓子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剧团里熟悉的嘈杂声,闷闷的锣鼓响、演员吊嗓子的咿呀声,还有道具搬来搬去的碰撞声。
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李霄川的嗓音传了过来:“喂?”
那语调里带着他熟悉的随意,却又伴随着点儿他没听过的倦意。
陈声和几乎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又是斜靠在后台那个掉漆的红沙发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眉头微微蹙着,藏不住累。
“是我。”陈声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声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李霄川轻轻笑了一下,笑得陈声和耳根发烫,“我存了你号码。”
陈声和喉咙动了动,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第一次私下通电话,居然是为了公事。
“有事?”李霄川把他从走神里拽了回来。
“主办方要求补拍一段后台花絮。”陈声和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包括……你卸妆的过程。”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打火机“咔哒”开盖的声响。
“你答应了?”李霄川问得很轻,轻得快要被背景音盖过去。
陈声和攥紧了手机:“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推掉。”
“然后呢?”李霄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让你的团队白跑一趟?让你的项目黄掉?让你再欠我一个人情?”
陈声和望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大二期末,他发高烧错过了一次重要的拍摄作业。
是李霄川连夜扛着摄像机,替他拍完了川剧社整场演出。第二天,李霄川因为私借社团设备被通报罚款,而他拿到了那门课唯一的A+。
“……我不会逼你。”陈声和最后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接着是打火机合盖的轻响。
“明天下午三点。”李霄川语气平淡,“剧团后台,过时不候。”
没等陈声和回应,电话已经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