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林瑶小跑着过来,头发丝儿上挂着小水珠,手里捧着杯热茶,“气象台又发预警了,这雨估计得下到傍晚……外景可能得往后推。”
陈声和接过茶杯,茉莉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冲得很。他有点不习惯,这香太直接了,不像他老家的凤凰单丛。单丛的兰花香是幽的,得在舌尖上绕个弯儿才慢慢出来,那才叫含蓄。
“再等半小时,”他抿了一口,茶水流过舌尖,苦味慢慢在嘴里化开,“要是雨还不停,就改拍后台化妆和道具。”
林瑶点点头,忽然有点支支吾吾:“对了陈导,李老师刚才过来问……要不要用他们剧团备的油纸伞?”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说是挺上镜的。”
陈声和捏着杯沿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霄川?”
“嗯,他特意过来问的。”林瑶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那伞太花了,跟咱们片子风格不太搭……”
陈声和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几十米外的入口处,李霄川正侧身和人说话。他穿着月白色的戏服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横着的一些浅色的疤。
雨前的天色暗暗的,反倒让那道疤看起来更清晰了。
没等他想下去,雨点突然噼里啪啦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陈声和收回视线,声音低低的:“不用了,器材车里有黑胶伞。”
林瑶“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陈声和顿了顿,“你去跟他道个谢。”
林瑶眨眨眼:“陈导,你不自己去说呀?”
陈声和低头看着杯子里泡得发黄的茉莉花,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不了。”
雨越下越大,拍摄计划只好临时调整。团队转战室内,补拍川剧头饰的特写镜头。
陈声和盯着监视器,余光却瞥见门边晃过一个人影。李霄川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竹骨油纸伞,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
他装作没看见,专心调着构图。
“陈导,这条过了吗?”摄影师揉着发酸的肩膀问道。
陈声和目光还粘在取景框上,声音故意放得平平稳稳:“再保一条。侧光有点硬,不够润。”
摄影师小声嘀咕:“这头饰都快被咱拍出花来了……第六条了啊……”
陈声和没有解释。
雨点敲在玻璃屋顶上,滴滴答答,像好多小手指在轻轻敲门。
他不想出去,更不想在雨里碰上李霄川。可偏偏这时候,非遗办的王主任搓着手笑呵呵地过来了。
“陈导,拍得还顺利吧?”王主任一脸热络地凑到监视器旁边,“晚上蜀韵楼,咱们安排了个饭局,您和李老师两位主角可得赏脸啊!正好也聊聊后面合作的事儿!”
陈声和手指一停,喉结动了动,才发出有点干的声音:“……饭局?”
“就是!您来成都这几天光忙工作了,必须得尝尝咱们地道的川菜!”王主任好像没察觉他不对劲,还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李老师那边已经答应啦!陈导,您可不能驳我面子呀!”
陈声和望着窗外被雨水糊成一片的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王主任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才点了点头:“……行。”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啦!”王主任心满意足,皮鞋嗒嗒嗒地踩着水泥地走远了。
陈声和站在原地,只觉得那脚步声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他大概能猜到这顿饭是为什么。
前两天在道具库,他和李霄川那场算不上吵架的争执,大概还是落进了有心人眼里。这是怕他心里记恨,回头在纪录片里下剪刀,把某些人的镜头“一剪没”了。
至于让李霄川亲自来给他说好话?
那不可能。那个人从来就不会主动讨好谁,除了……除了陈声和以外的人。
可眼下自己明显在躲着他,李霄川更不可能主动来叫他吃饭。
况且,在外人看来,他们俩,一个整天臭着脸,一个连话都不愿意说,简直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典范。
晚场拍摄的间隙,陈声和在洗手间多待了一会儿。他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下依旧显着淡淡的青。
从早上开始胃里就隐隐不舒服,不知道是成都这忽晴忽雨的天气闹的,还是昨晚那碗红油抄手给的教训。
“陈导?”林瑶的敲门声混着场馆广播的回音飘进来,“组委会催咱们去观众席啦。”
“马上来。”他扯了张纸巾擦干手,指尖却轻轻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