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木门，万籁俱静，四周弟子或埋头研读，或沉思选书，偶有书页翻动声昭示此地未设哑咒。安岁自觉落到东鹊身后，跟着人在三人高的书架间穿行寻找。

墨香弥漫，脚下地板木质光洁，映出穹顶飘灯。踩上红木灵台可被托上高层，有弟子侧躺在书架顶避人私学。房间很大，升至顶端往四处看，灵气飘渺，竟望不到头。东鹊从书架顶端飘过，一排排筛过去，都没青灼玉的影子。惯常他总在进门几步外挑个空处，席地而坐，遣东鹊去几架几排拿书，若东鹊看书投入，半日过去一抬头，青灼玉已在周围人中飘了一圈，停在感兴趣的书边上凑着看。

一间翻完，收获为零，东鹊沮丧地推开隔间大门，门外是八角回廊，中央开了天窗，日光直直落下，是个巨型日晷。她左右看看，向右走了几步，见边上有个小门，轻轻推了一下，不开。

“在找什么？”

“监控室。”推进支线固然重要，主线寻找百里绥安也不能落下，指不定他就在哪个房间轮值呢？跳过大门洞开的几间阅览室，东鹊一路又推了几扇小门，都闭得严实，“这里面是些什么？”

“各有不同。”

答了跟没答一样。一层很大，走不到一半东鹊已经有点力竭了，靠着墙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安岁：“你怎么知道要先来九层雷馆？”

对方神色如常：“猜的。”

东鹊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尖：“万一他不在这我们不就白找了吗。”

自己尚且清醒，青灼玉不可能跑太远，之前从来没有过这么久不在的情况。她握紧拳，逼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的情况。

头突然跟被榔头敲了一样自内而外痛起来，她弯腰扶住墙，四肢发冷。

无光处黑稠如泥，窄路崎岖往里不知多深。水落滴答声向外荡开，轻轻敲人耳膜，发梢掠过脸颊，留下短暂痒意。从小李的朋友那喂药取了些寿命，青灼玉捏亮一盏灵灯，无温的光照亮周身。

灰白色的岩石表层盖了水，地下有一层极薄的乳白色膜，食指一擦，指尖沾上白色浆状物，两指捏起摩挲，颗粒粗糙，如没泡开的山药粉。棉花般的空气浸满水，从四面八方沉甸甸地压来，好在纸人除去心跳呼吸其他与常人无异，不然人现在已经是一团米糊了。

这是一处溶洞。

估算了一下长度，他牵上灯往深处走。在这里走路算不上惬意，粘土湿滑，还能看到一些横陈的石块棱角分明，需要小心绕开吞人的淤泥，再避开大地的裂缝。石笋逐渐长高，钟乳石垂到肩膀，东舍井口应当是刚开发的入口，要不走回头路，得一直按地图到水塘，跨越半个宗门。

按之前的交谈，宗门内无人正式进过法阵，因此无论遇到什么，带出去都是有价值的信息。

青灼玉当然不可能让东鹊手上沾血。

细微的呼吸声掺入滴水声，他熄了灯，静静地等。不知过了多久。几道影从深处扑来，短兵相接，在黑暗中碰出极小的火光。咚咚落地声后，他蹲身检查了一下尸体。青色的光照出极干瘦的人，脸上抹了些黑的白的粉末，出现时悄无声息，现在正嗬嗬喘气，喉头黑血止不住地流。

洞穴尽头是一道狭窄的裂隙，坡高四十五度，挂了一根绳索，方才巡逻几人就从这里上来。

滑下石坡一路往里，水汽渐散，温度上升，岩石加了绿的白的花色，干燥坚硬。狭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前行，步行几百米后沉重的轰鸣穿透岩壁传来，再往前能听到密集的金属鑿击声穿脑而过，在狭小的空间内左右回荡。

挑一处走道行至高处，蹲身俯视，昏暗中几束松明火把插在岩壁缝隙上，一串背着竹篓的脚夫佝偻半身，攀住前人筐沿缓慢移动。

偷窃地脉就是非法挖矿。青灼玉敲了敲边上岩壁，闷实的叩声刚响就被吸收，像闷在罐里，后方爆破声、敲击声此起彼伏，无人注意这边。

经过外围开采区，现在是运输道。青灼玉起身，忽然走道深处掀起一股气流，所有人身子一颤定在原地。敲击声停，脚夫迟缓的腿悬在半空，脖子咯咯扭起转向八面，双目圆睁齐张开嘴，和蔼笑声传遍巷道：“是谁宰了我的小羊？”

青灼玉恰与一位抬头的脚夫对上视线，对方眼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中央一点黄。寂静几秒后，那脚夫喉间鲜血喷出，嘴张着还没发声，但来不及了，四面细的长的眼睛往此一转，盯住高处：“来者是客，怎么不打个招呼？”

东鹊不在武力砍半，硬碰硬没有胜算。青灼玉俯视众人，挥散手里青刃，微微一笑：“到此一游，很快便走。倒是这位大人，装神弄鬼不是待客之道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你不是万剑宗那小子，不拆我场子，本能放你一命。”那雌雄莫辨的声音笑得花枝乱颤，末了话锋一转，阴森森道，“且出来见见吧？”

青灼玉跳下窄路，踢开尸体，看向面前僵尸瞪眼的人：“麻烦带路了。”传送阵会隔离他跟东鹊的联系，按时间对方应该已经晕了半天，超过一日会陷入休克，在此之前需要尽可能多地打探信息。能量撑不起两个人，只能二选一，东鹊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