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在指尖摩挲着,陡然用力,鲜血顷刻间滴落。
“我阿娘瞒着大夫人在偏院才偷偷把我生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日日伏低做小,忍气吞声才在府中活了下来……挨过打,受过骂,可我还是想着活着,我想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人,眼睛里满是悲凉。
“可是如今……在这深宫里,我一个人,四面都是墙,墙外还是墙。我不知道哪一天,他会觉得我没用了,然后像对我姐姐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难道我生来便是要去死的吗?!”
几句话,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因为嗓子嘶哑,喊出来的声音却小得可怜,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那方寸之间的牢笼。
余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在福利院的记忆,此刻全都涌了上来……争抢食物,争抢衣服,争抢老师的关注,争抢一切可以争抢的东西。
因为她知道,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裴砚。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段素,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哭喊。
殿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裴砚终于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蹲下身,与蹲在地上的段素平视。
“我要二皇子和高闻月的命!”裴砚声音低沉,听起来与往日大不相同。
碎瓷的尖角还抵在段素的掌心,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砚那句话落下去,一时间房内寂静无声。
窗棂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廊下的宫灯吹得晃起来,相互碰撞,声音如同鬼魅一般瘆人。
段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弯了弯,后来肩膀开始抖,再后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旋激荡,惊起了屋脊上栖着的乌鸦。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淌下去,和掌心的血混在一处,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裴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等她终于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
起身的时候踩着了裙摆,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裴世子。”她开口,嗓子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等他答,她自己说了下去:“你想杀皇子?还要我这个母后帮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像是不觉得疼,又拿那块帕子慢慢擦着。
她抬起头,看着裴砚,话锋一转。
“你知道我当了这么多年皇后我发现了什么吗?”
裴砚没说话。
“我发现,”段素一字一句地说,“不够。我上头还有陛下,有太后。我头上永远压着人,永远有人能定我的生死。今天你让我死,我就得死。明天陛下让我活,我才能活。”
她把手帕往地上一掷。
“我受够了。”
那三个字落下去,殿里又安静了。外头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裴砚看着她,眼神幽深得像口古井。
“你要什么?”
“我要这世间,”段素抬手,慢慢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还带着血,把那几根碎发染得殷红,“无人能定我生死。”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身上还穿着那日的衣服,头发也散了,脸上泪痕血痕糊成一片,狼狈至极。
可那副骄傲冷漠的姿态,依旧是凤冠霞帔、端坐受贺的架势。
裴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黎以为他不会答应,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去报仇。
“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