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黎推门时,小翠已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无声地跟上半步,裙角扫过昨夜未干的露水。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砖石上此起彼伏,像极了昨日的早晨。
太医院的廊庑里药香弥漫。
余黎远远便望见张院判佝偻的背影,正从药炉边起身,双手捧着一只黑漆食盒,神情郑重如捧社稷。
她加快步子,裙摆在门槛边顿了一顿。
“张院判。”
张院判回头,眼下青黑深重,像一夜未眠。
余黎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昨日吩咐,为请脉方便,今后药由臣女来送。院判专心研制解药便是,不必再分神奔波。”
张院判怔了一瞬,垂眼看向手中食盒,没有多问,只默默将食盒递过来,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停。
“……有劳余小姐。”
余黎接过,颔首,转身。
廊外日光正淡,她低头看了一眼食盒边缘的描金缠枝纹。
寝宫的门户一重重洞开,像早就等着她来。
许公公立在殿门边,见那道素影拾阶而上,笑意便从眼角细密的纹路里漾开。
“余小姐又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昨日不曾有的轻快。
余黎在门边站定,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小翠,正垂首侍立,像一截安静的影子。
她收回视线,笑道:“张院判专心制药,不便操劳。陛下的药,便由臣女来送了。”
许公公点点头,侧身让开,替她推门。
“余小姐请。”
话音未落,殿内便传来一声轻响,是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的声音。
余黎抬眸,正与案前那人对上视线。
龙案之后,那人端坐如松,面色虽仍带几分病后虚白,但眉眼间已无昨夜弥留之态。
他正提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字,笔锋收得干脆利落。
余黎脚步微滞。
许公公已笑着跟进来,絮絮道:“陛下今日气色大好了,天没亮便起身批折子,老奴劝也劝不住。”
“你话太多了。”
陛下的声音不轻不重,将朱笔搁下,抬眼看过来。
余黎垂眸上前,从食盒中取出白瓷药碗,先递向一旁侍立的奉药内监。
银针探入,须臾抽出,针色如初。
内监躬身退后。
她这才将药碗捧至案边,轻轻放下。
“陛下,请用药。”
陛下垂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眉头微蹙,似在品咂残留在舌根的味道。
“这药……”他顿了顿,“好似比昨日苦了些。”
余黎垂手立在案侧,闻言神色未变,只温声道:“陛下觉得苦,是因为龙体正在好转。味觉渐复,是吉兆。”
陛下微微一怔。
旋即,笑声从胸腔里漫出来,起初只是低低一震,继而愈发放肆,震得案上朱批折子都轻轻颤动。
“好一个慧断君!”
他望着余黎,目光里有种久违的明亮,像雪夜拨开云层窥见的一角星子。
“裴砚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笑意还未从他眼角褪尽,他的声音却忽然轻下去。
“你和你兄长……真是不一样。”
余黎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兄长?”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这二字托在舌尖,像托一片薄薄的霜。
陛下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她,越过殿中垂垂的帘幕,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的兄长,也同你一般,深得朕心。只是后来……”
他停住。
余黎安静地等。
但陛下只是摆了摆手,像拂去奏折上一粒看不见的灰。
他重又提起朱笔,指节微微泛白。
“不提也罢。”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将未关严的窗棂吹得轻轻一响。
余黎垂首,将空碗收回食盒。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方才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