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还蒙着层青灰色，晨雾像掺了棉絮似的，黏黏糊糊地裹着田野，连路边的野草都凝着细碎的霜粒。林秀英已经踩着露水起了身，瓜棚里的小煤油灯还亮着一点昏黄，映得她脸上的轮廓比平日里柔和了些。

她打开那个洗得发毛的蓝布包袱，翻出里面最拿得出手的一套衣裳——蓝布衫的边角都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打了个不显眼的补丁，却被她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黑色裤子也是，浆洗得挺括，裤脚扎得利落。她对着小镜子，用木梳蘸了点水，把花白的头发仔细梳顺，在后脑勺挽了个紧实的髻，那根磨得发亮的旧木簪子穿过发髻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的灰垢洗得干干净净，黝黑的肤色遮不住深刻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晨露的星辰，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炕头上的小布包被她摸了又摸，里面是她这几天跑断了腿才凑齐的家当：一张盖着大队鲜红印章的证明信，是李书记亲自提笔写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她是向阳大队社员，贫农成分，为人正派；还有一页户口纸，虽然从老宅分户的手续还在公社那边压着，但李书记念她不容易，特批先开了这张证明应急；最金贵的是一张一寸黑白照片，花了她两毛钱——那可是够买两斤玉米面的钱，她心疼了好几天，可一想到这是找工作的必需品，又觉得值当。

照片上的女人，嘴角绷得紧紧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可眼神里的坚定，却像是要透纸而出。

今天是县卫生院临时工报名的最后一天，也是面试的日子。

林秀英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她太清楚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了——是她能不能在县城站稳脚跟的底气，是她能不能挣到安稳钱的指望，更是她能不能彻底摆脱老宅那些糟心事，重新活一次的契机。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冷空气，把小布包贴身揣进怀里，又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那玉镯是当年赵建国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算不上什么好玉，却被她戴了二十多年，温润的触感贴着皮肤，像是有股安神的力量。最后瞥了一眼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绿莹莹的叶片顶着尖刺，在晨雾里透着股勃勃生机，她这才推开门，大步走进了弥漫的雾气里。

通往县城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可这次的脚步，却比上次去黑市时沉稳了太多。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在夯实希望，眼底的光，是志在必得的决绝。

二

县卫生院坐落在县城东头，比林秀英记忆里的规模小了些，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墙皮都有些斑驳了，围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墙角堆着一堆煤块，旁边还放着几个装医疗垃圾的木桶，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报名和面试的地方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那儿排起了一队人，约莫有七八个个头，有男有女，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的衣裳都还算整洁，脸上不是带着期待的笑，就是绷着一脸紧张，互相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却都带着几分打量。

林秀英悄悄走到队尾站定，刚停下脚步，就感觉到前面有几个人回头看她。那些目光在她黝黑的脸、粗糙的手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挑剔和比较，像是在掂量她这个“竞争对手”的分量。她没在意，只是挺直了腰板，目视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年头找份临时工不容易，谁都想抓住机会。

队伍挪动得很慢，办公室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怎么清楚，却能隐约听见几个问题。

“以前干过类似的活吗？”

“家里几口人？男人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