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戚景行来说,如果只需要对比来自总公司的原始审计报告和分公司的最终版本审计报告中关于朝生的一些数据并且发现异常,那么这并不是一件需要花费特别多时间的事。
他在午夜见到谈嘉树的之前和之后,完成的就是这样的一项工作;最终版报告中那些被删掉的备注,就像一个明晃晃的嘲讽。
“确认的收入水平显著低于基茨对于此类业务的标准定价模型”——审计师毫不掩饰地说分公司这部分收入低得不正常——真不知道在周依明看见这句备注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认为自己将要大祸临头还是觉得总部的审计师实在多事?
不过坐在周依明过去位置上的戚景行倒是还得感谢这些尽职尽责的审计师,在休息时间内联系好戚君南后,戚景行在面对这些明显有问题的报告时,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根据过去对傅家的一些了解,戚景行并不记得傅家有什么姻亲之类的人姓周,这些如今戚景行能看到的、周依明做过的事背后大概只有纯粹的交易。
倒是戚景行自己,如今正踩在这条线上。
查询分公司的客户管理系统比起核对数据来说,是一项更复杂的工作。在登录系统之前,戚景行没忍住想到了昨天那个有些怪异的风控部门负责人。
对于这种超出控制又目的不明的人,戚景行总会有种不自觉的厌恶感。
在戚景行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符合逻辑地规律运行,并不该在刚刚上任的上司面前表现出太多可能影响工作效率的个人情绪——想到如今被妥帖安排好的谈嘉树,戚景行的情绪稍微被抚平了一些。
戚君南最好在今天把合适的职位发过来,而不是草草糊弄了事;不过戚君南也没必要随便敷衍这种小事,欠过的人情摆在那里。
不再想这些和工作无关的琐事,戚景行成功登入了客户管理系统。
并没有人在登入权限上做手脚,看来分公司的人还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戚景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此感到庆幸。
对于朝生集团这种级别的合作对象,在客户管理系统中留下相当多的记录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包括每次合作会议的参会人员、主题以及咨询的费用记录等,这些信息都会非常详尽。
面对这种浩如烟海的记录,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几乎必然是烦躁。而对于没参与过这些合作过程的戚景行来说,理解这些记录背后过去的人到底交谈了什么,并不像观察几个数据那样简单。
在这些记录当中,费用记录少之又少,少到在这些全部的记录当中寻找它们都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而与各种会议有关的记录又多到不正常,不禁让戚景行怀疑他们到底有多少需要在会议桌上谈的事情。
基茨并没有什么会议越冗长越有效的传统理念,不过分公司可能不是如此。然而如果这些会议如此之多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会议的效率过于低下,而是真的有这么多需要谈的事情,那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先不论周依明到底和朝生有多少合作可谈,单是这么多的记录,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正常。
或许周依明要掩盖的真实意图就藏在这些繁杂的记录之下;而戚景行需要很多时间发现他到底想做什么。
戚景行登录系统的事自然瞒不过荣晨晓。尽管这其实是个很自然地了解分公司业务的行为,荣晨晓还是因此感到了明显的不安。
然而他能做的事情又实在有限;除了更加谨慎地完成自己日常的工作之外,他只能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一边指望风控部门的负责人顶住压力,一边怀疑自己是否信错了傅书文。
虽然理智告诉他戚景行就算真的查到了全部也不能立刻把他怎么样,毕竟这一连串事情的第一负责人已经辞职,他再怎么说也只能算个知情人;然而要是戚景行问到他这里,荣晨晓实在不敢假设自己能够拥有滴水不漏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熟悉他的人大概能认出来照片上其中的一个人是年轻时的荣晨晓,并且猜测那个笑得一脸假意和紧绷的小孩大概是他的儿子。
虽然他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小孩面对镜头也要这么紧张,不过荣晨晓倒是理解了为什么人会在面对可能的审视时可能会出现的类似慌乱的情绪。
就算他的上一个决定让他不至于像周依明一样主动辞职,但是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下一个决定也能这样。
虽然理智告诉荣晨晓在昨天已经联系过傅书文的情况下,下班后再去找他可能不是个好决定,然而荣晨晓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哪怕傅书文的名声比傅诗礼坏得多,然而他如今仍旧在朝生里有一席之地,那就证明这条线确实有搭上的价值。
可惜他的直觉是对的;现在并不是一个找傅书文的好时候。
在下班后的荣晨晓拨通傅书文的电话时,傅书文刚刚从医院里出来。
病房里的人其实没有什么一定要住院的毛病,但是他已经被死亡的阴影攫取了全部的心神,因此一定要待在一个随时都能保证自己生命安全的地方。
但是人最不能掌控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的生死了。就像戚景行的父亲一样,最后出乎意料地死在一场车祸里。他甚至连个像样的遗嘱都没有,只是匆匆留下了一个不知道到底算有用还是没用的口头遗嘱。
因为这个口头遗嘱闹出了多少风波,傅书文哪怕不是亲历者也能体会到一二。想到这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死之后留下的残局,傅书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