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第一个晚上，西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围产期医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他呆呆的盯着书本，书上的字母模糊成一片，最后都变成了小艾笑起来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或者生气时鼓起的脸颊。

他烦躁地合上书，关掉台灯躺下，黑暗中，他辗转反侧，身下这张睡了两年多的床，好像不是睡在自己的床上一样，非常不适应。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小艾宿舍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两人并肩躺着时，手臂偶尔蹭到的温度，还有那晚电影光线下，小艾靠在他肩上沉静的睡颜……还有，那偷偷的一吻。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指习惯性地划开，点进和小艾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小艾提醒他别忘了吃药。他盯着那个可爱的颜文字表情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发呆。

当天晚上，小艾从“NINE WINE”回来，洗去一身烟酒气，瘫倒在床上，他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被褥间似乎还隐约残留着熟悉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味混合着西辰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却勾起了更汹涌的想念。

他想念西辰坐在书桌前看书的侧影，想念他喝粥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念他弹吉他时专注的神情，甚至想念他一本正经说“遵医嘱”时有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

“喜欢又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一个为情所困的大直男……”他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心里闷得难受。他也拿起手机，聊天窗口里，西辰的头像静默着，没有新的消息。他想发点什么，可是发什么呢？问“睡了吗？”或者“胃还难受吗？”，或者发个表情？对着手机发了白天呆，最终还是烦躁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陷入了这种低气压的循环：

西辰在实验室总是走神，配试剂时差点拿错瓶子，被导师提醒了一次。吃饭也心不在焉，同学跟他讨论一个病例，他“嗯嗯”地应着，眼神却飘向窗外。

小艾上课也提不起精神，老师提问点到他的名字，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王琦琪凑过来小声问：“小艾，你魂丢啦？脸色这么差，跟凌学长吵架了？”小艾只是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就是没睡好。”然后继续对着摊开的课本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李彦哲观察了西辰几天，这天晚饭后，他一边整理着文献，一边用他那学术报告般的口吻，严肃地开口：“凌西辰同学，我注意到你最近存在明显的注意力不集中、情绪低落、睡眠障碍以及社交回避倾向。结合你近期经历的生活环境改变：即从董小艾同学的宿舍搬回，我初步分析，你很可能出现了情境性适应障碍，伴随显著的分离焦虑症状。”

西辰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随即望向他。

李彦哲浑然不觉，继续一板一眼地分析：“分离焦虑的核心，在于对特定依恋对象。在本情境中，很可能是提供过密集照顾与陪伴的董小艾同学的思念和依赖，因物理距离拉开而引发的情绪与生理应激反应。要缓解症状，理论上需要逐步重建独立性和安全感，但鉴于你们关系的特殊性，即长期密切接触形成的习惯，或许也需要适当维持一定的联系频率和质量，即获得来自依恋对象的安抚性反馈，以平稳过渡。”

他最后总结道：“简言之，你的病根可能在于思念某个人，而缓解症状或许需要那个人的帮助，比如正常的交流互动。”他说得完全客观，像在分析一个病例，却每个字都敲在西辰心坎上。

西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一半是因为被说中心事，一半是因为李彦哲这种一本正经讨论他“思念”某个人的方式，让他既尴尬又无法反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份“诊断”，心里却更加乱了。

另一边，王琦琪可没李彦哲那么“学术”，她直接堵住了下课准备开溜的小艾。

“董小艾，你给我站住！”她把他拉到教学楼拐角，叉着腰，“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失魂落魄的，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是不是跟凌学长闹矛盾了？”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和关切的光，“跟我说说嘛，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小艾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闷闷地说：“没有。他干嘛欺负我？就是……唉，没什么。”他提不起劲解释，也觉得无从解释

那些难以言说的心绪，哪一样能说出口？

“没什么才怪！”王琦琪不信，“你看看你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没事就盯着手机发呆，叫你都慢半拍，像丢了魂儿似的，肯定有事！”她语气十分笃定，“有什么事你尽管和我说，闺蜜之间……总之我能帮你的肯定帮！”

小艾只是摇摇头，扯了扯书包带子：“真没事，琦琪，我先回去了。”说完，他绕开王琦琪，低着头快步走了。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简直成了天籁，小艾几乎是弹起来的：今天是《新生》第一次排练的日子，这几天的思念化成了按耐不住的雀跃。他飞快地收拾书包，下楼的时候甚至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到了老音乐教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西辰已经到了，正低头调试着吉他音箱，听到声音抬起头，也像是期盼了很久一样，眼睛里闪着光：“来了？”

“嗯！”小艾也笑了，那笑容灿烂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但管他呢，“等久了？”

“没有，刚到。”西辰说着，目光却一直跟着小艾走到他的位置放下琴包，直到小艾回头看他，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赵梓阳和陈默踩着点进来，一看这气氛，见他俩已经调试好了设备，“哟”了一声，说道：“你俩这么迫不及待呢？”

排练开始了，《新生》的旋律在教室里流淌，今天的合练异常顺利，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有默契。

小艾弹到自己设计的那段solo时，情绪高涨，手指在指板上飞舞，身体也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一个漂亮的推弦后，他得意地侧过头，想看看西辰的反应，却正好撞上西辰凝视着他的目光。小艾感到脸颊有些热，慌忙转回头盯着指板，指尖却像注入了更多的热情，旋律更加飞扬。

西辰唱歌时，声音也比平时更放松、更有感染力。当唱到副歌那句“我是我，第一滴清澈”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艾身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激昂的音乐声中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不好意思地笑了。

“啧啧啧，这是什么情歌吗？”赵梓阳一边敲着鼓，一边用鼓棒遥遥点了点那两人，对陈默小声吐槽。陈默弹着贝斯，脸上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

排练结束，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赵梓阳利索地收拾好东西，给陈默使了个眼色，大声说：“哎呀，我跟老陈晚上还有点……要紧事，先撤了哈！你们慢慢收拾！”他冲西辰挤挤眼，然后不由分说拉着陈默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