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连做了好几天怪梦后,尼普恩终于意识到,自己成年后的第一个发情期似乎是要到了。
年轻的兽人在成年后,随着器官发育成熟,难免会陷入定期难抑的情热之中,发情的频率和时间视种族而定。
尼普恩三岁失去父母后,由于朱鹮公爵的家族成员凋零,他甚至连一个可以被托付的远亲都没有。只有母亲留下的旧部将他抚养成人。
兽人天性好战,但尼普恩在别人最喜欢打闹的年纪,将自己反锁在书房看书。他对权力、地位、金钱、爱情都不感兴趣,只有面对书籍和语言时,他才找到了自己生活的动力。
这时,他才能远离外界那些怜悯、同情、羡慕、忌恨的目光。
“尼普恩少爷为什么不像老公爵那样报考军校呢?”
“老公爵她英勇善战,尼普恩少爷却不喜欢军械。”
“尼普恩命真好啊,不用争权夺利,就能白白捡到一个公爵的位置。”
“哈哈,这是要献祭双亲的,咱们怎么学啊?“
小小的尼普恩又翻开厚重书本的下一页,对身旁的一切声音视若无睹。
如果母亲和父亲还在……不,没有如果。
将自己从莫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尼普恩在门前站定。虹膜识别光束一闪而过,书房的门感应到主人的生物信息,自动向两侧打开。
他扫了一眼,陆希音正半趴在桌上,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羽毛看。
人类的五感迟钝,尼普恩没有刻意放缓脚步,直到站定在她身后,陆希音仍毫无察觉。
她真的缺少必要的警惕性……尼普恩打量着陆希音。
为了观察南瓜灯,陆希音半趴在桌沿,漆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至身前,露出一截洁白修长的脖颈。
以及一个碍眼的三座塔印记。
尼普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擦去那碍眼的印记。明明他也知道,这东西只能用特殊方法去除,但就是本能地不想看到。
陆希音恰好支起身子,转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在这样近距离下,尼普恩在她的墨色的眼眸中看到了眼神冰冷近乎陌生的自己。
陆希音明显被惊到了。她本能地往后一退,腰撞上桌沿,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接坐上了桌面。虽然她个子小,这一下还是让书桌吱呀着往后挪了几寸。
尼普恩悬在半空的手顿住。那只手行动的轨迹若无其事地掠过她的脸侧,最后落到她身后晃悠悠的南瓜灯上。
指尖触到那只丑南瓜粗糙的表面时,他的心情竟然平复了许多。
自认为已经平静下来的尼普恩静静地看着陷入慌乱的陆希音。
由于尼普恩探过身来,现在的姿势就像她被半圈在他怀中。
陆希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果断从没有手臂阻拦的另一边跳下桌子,逃离了半封闭的包围圈。
人类已经逃开了,再保持这样扶着南瓜的姿势也太蠢了。尼普恩不无遗憾地收回手。
“公爵大人,你有什么事吗?”陆希音拍打着裙子上因刚才的动作弄出的褶皱。
“……你的脖子。”
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个印记,但尼普恩还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停留在她修长的脖颈上。单从这一特征来看,她真的很像鸟族的子裔。
陆希音摸了摸脖子,恍然大悟:“印记!”
她撇撇嘴:“公爵大人,那我们把它消除掉吧。”她仰起面孔,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完美契合了尼普恩现在的想法。
……可她之前对研究所那么抵触,甚至到了几乎晕倒的地步。
他不希望她变得难过。
“我早就不想要这个东西了。”她故作轻松地说道。
尼普恩仔细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对研究所有厌恶、嫌憎,但至少现在,她并不在恐惧。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自己也该立刻决断。
尼普恩直接联系了研究所,要求送来几名专业的除印师。
这期间,陆希音一直很配合,在她因研究员的靠近而瑟缩的时候,尼普恩握住了她的手。
因为紧张,她的手凉凉的,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掌心。她的手骨比他的小了一圈,尼普恩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她的双手整个裹住。
“没事的,这个东西只是为了消除印记,不会疼,也不会伤害身体。怕的话就握住我的手。”尼普恩慢慢说着。
陆希音抿起双唇,似在忖度他话语的真实性。
尼普恩能看到,在她身后,研究员已经无声无息地将沾满药水的棉棒按上了她的后颈。
“不疼吧?”他按住了陆希音乱动的手。
这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大人,已经完成了。”研究员向尼普恩点头。
陆希音自然听懂了这话。她的手立刻不安分地朝颈后探去。
尼普恩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避免她不小心破坏正在溶解的涂面。在接下来的三天内,药膜会逐渐破坏印记中化学成分的稳定性。度过这72小时,才算彻底除印。
他向研究员们点点头。
得到示意,另一名研究员立刻上前,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刻印笔。
研究所的印记,终归只是为了保证对未售出商品的合法归属宣告。为了保证不破坏人类的品相的同时保留合法商标,那帮人甚至专门为印记药水申请了专利,把配方拆分成数道工序来进行保密。
通常情况下,兽人给人类打上代表所属物的家纹就够了。
但尼普恩选的是族徽。
朱鹮一族的族徽。
光屏上那枚正在静静悬浮着的图案,是受到认可者才有资格承载的印记。
尼普恩身上也有一枚同样的印记。从出生那一刻起,就烙在他的肩胛骨上。
在远古时期,兽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图腾刻进皮肉,越是英勇的战士,纹身的图案越是繁复。到了近代,也只有王室和少数守旧的家族还保留着纹身习俗。
相比之下,刻印笔和更简约的家徽,一次刻印,终身留存。
这样的方式简单,干净,卫生,也不需要承受皮肉之苦。但也一度被守旧派视为失去兽人血性和族群荣耀的堕落行径。
有些兽人会给自家的人类选择研究所的药水,这种兽人大多心存将手中的人类送去打点关系、做人情、甚至转卖的想法。
但尼普恩不这么想。
他希望陆希音后颈上留下的,是一枚真正属于这个家族的纹章,不会被任何药水溶解腐蚀。
她不再是某个编号、某件拍品、某份资产。
她会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
陆希音跳下凳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像一只受惊的鸟。
尼普恩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虚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她微低的体温也一并抽离了。
为什么?
明明刚才那么配合,涂抹药水的时候一动不动,她的情绪也明显放松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躲开?
……她不喜欢这纹路?
还是,只是不想接纳他呢?
尼普恩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涩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没事,这个也不疼,很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
“还是说你不喜欢在脖子上?“
视线向下移了移。
“那手腕?“
目光依次扫过他能想到的每一处地方。
“或者别的地方,你觉得呢?”
尼普恩很认真地在跟她商量。
但陆希音表情变得古怪,在听完他的好言相劝后,她甚至又后退了一步,眼中的警惕浓得化不开。
“公爵大人,我可以不要新的印记吗?“她面露挣扎之色。
不要。
“你不喜欢我的印记?给我一个理由。”他说不清此刻内心的情绪。
是害怕刻印笔?
是挑剔刻印位置?
是……全都不喜欢吗。
陆希音还记得不能直接碰自己的脖子,她的手掌虚虚捂着后颈,指尖蜷着,不敢贴上去。她的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一步就被拉过去按在凳子上。
“您的印记很美朱鹮也是我见过最美的鸟儿但我不喜欢任何印记。“
她今天没带翻译器,但这段临时构想的话简直是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平时磕磕绊绊的样子。说完这些后,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语速,并刻意加重了咬字。
“不喜欢任何,任何,出现在我的皮肤上。”
她看着他。
黑漆漆的眼眸中没有挑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本能的坚持。
在她这里,这件事没得商量。
……
一个研究员没读懂此时的气氛,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谄媚,却又多了点公事公办的理所当然:“大人,离开研究所的人类都应该打上印记,这也是为了保护您的资产。”
话音刚落,尼普恩的视线扫了过来。
研究员的话卡在喉咙里。兽人的本能让他意识到,这位年轻公爵只是看着好说话。那道目光扫过来时,他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他讪讪地低下头,头顶的兽耳往后压了压。
没再吭声。
而那个不配合刻印的人类也毫不客气地开口:“这是我和他的事,我跟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不要妨碍我们。”
这个人类外表已经很出众了,语言模块竟也被训练得这么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