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的日子,说好打发也好打发,说难熬也难熬。
自从在城外冰湖边上,窥见了那深渊下的一角秘密后,孟凛便强行按下了心头的好奇。她这一世只想当个闲云野鹤的医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不想再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因果。
所以,她一门心思扑在了医术上。
起初,因为是新来的,又是女医,上门求医的人寥寥无几。孟凛也不急,每日里除了精心炮制一些常用的丸散膏丹,便是埋首在各种医书典籍之中,钻研那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疑难杂症。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半年后,她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治好了城里一位富商多年的老寒腿。一传十,十传百,孟医女的名声便渐渐传开了。
那段时间,医馆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孟凛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她喜欢这种靠自己双手立足于世的感觉,踏实,安稳。
然而,世事无常。
近来不知为何,城里的风向似乎变了。或许是又开了一家更大、更有背景的医馆,又或许是别的缘故,孟凛这医馆里的人气,像是退潮一般,迅速地冷清了下来。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短短数日。
这天午后,日头懒懒地照在医馆的门槛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孟凛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
“罢了,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将算盘一推,“既然无人来看病,那我便给自己放个假。”
她起身,取下墙上的布包,对正在后院晒药的伙计交代了一声:“我去集市上转转,晚饭不必等我。”
集市永远是喧嚣的,充满了烟火气。
孟凛像只闲逛的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她买了两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倒也惬意。走到一个拐角,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旧书摊。
摊主是个眯着眼打盹的老头,摊子上的书卷大多破破烂烂,蒙着厚厚的灰尘。
孟凛本想转身就走,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本册子的封皮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那图案,竟与她在冰湖边看到的深渊纹路,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老人家,这本小册子,怎么卖?”她蹲下身,指着那本不起眼的薄册子问道。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孟凛和那册子之间来回扫了扫,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三文钱。”
孟凛付了钱,拿起册子便走。她总觉得,这册子买得有些莫名,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快点打开看看。
回到医馆,天色已晚。
她点亮油灯,将那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册子很薄,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她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起初,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草木记载,孟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自己不过是花冤枉钱买回了个废物。
就在她准备合上册子时,最后一页的一段话,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寒冰深渊,乃天地戾气所钟,非寻常手段可解。欲破其封,需得‘冰钥匙’一枚。”
孟凛的呼吸一滞,手指微微颤抖地继续往下读。
“冰钥匙非金非玉,非石非木,乃情之所化,心之所聚。欲得此钥,施术者必引被封者,历经‘喜、怒、哀、乐’四情之劫。四情圆满,心锁自开,冰钥匙成。”
孟凛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小字上,指尖微微泛白。
“喜、怒、哀、乐……四情圆满,心锁自开……”
她喃喃念着,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描述,和城外冰湖下的那个深渊,简直如出一辙!
那个冒着森森寒气、深不见底的裂缝,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还有……那个在寒气中若隐若现的影子。
“难道说,古籍上记载的‘被封者’,就是他?”
孟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本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这一世虽想安稳度日,但骨子里的那股探究到底的劲儿,却从未消散。
“既然来了,这‘冰钥匙’又说得如此玄乎,”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如去看看。总要知道,那深渊底下,到底镇压的是人,还是妖。”
月光清冷,洒在冰面上,映出一片银白。
打定主意,孟凛便不再耽搁。她将那本古籍小心收好,揣进怀里,又带上了几样常用的防身药粉和一根火折子,便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城,直奔城外的冰湖而去。
越靠近,寒 气越重。
她站在深渊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
下面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翻涌的白色寒气。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七窍往里钻,冻得她骨头缝都发疼。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孟凛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穿透那层厚重的寒气,看清下面的景象。隐约间,她似乎看到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仿佛被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束缚着,静静地沉睡在最深处。
不知是人,还是妖。
可就在她试图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个轮廓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她的脑仁!
“呃……”
孟凛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一旁一块冰冷的岩石,才勉强站稳。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脑海深处,一些破碎、混乱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闪而过——
有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温柔,轻轻地唤着:“……徒儿……”
师尊!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是孟凛,前世……前世她是……
“啊……好痛……”
孟凛痛苦地抱住头,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混沌和剧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鬓角。
“前世……的记忆……”她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头痛才渐渐平息。
虽然记忆依旧混乱,那个“师尊”的脸依旧模糊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下面那个被镇压的东西,对她而言,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仿佛是宿命中的故人。
孟凛站直身体,再次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喜、怒、哀、乐……”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怎么才能引出这四种情绪,集齐那所谓的‘冰钥匙’?”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深渊里扔了下去。
石子在无尽的黑暗中翻滚,许久,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
这声音,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某种警告。
孟凛却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三分好奇、三分狡黠,还有四分“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了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