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泛黄的纸,纸张非常脆弱,可见其年代久远,马聪将其保护的极好,才没有风化。
拆开后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苏逢春表情由严肃变成了错愕,最后又变的面色惨白。
“不,不是的!”
苏逢春发了疯的吼叫,手中的纸飘落在地上,他失魂落魄的跑了出去。
殿前司的人早已经将整个矿场肃清,就等着苏逢春发号施令,他却像失了神智一样的躲去了一个偏僻的崖边坐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殿前司的人过去,统统都被骂了回来。
叶挽秋叹了口气,搜了两瓶酒循着他的方向走了去,脚步声一近他就头也不回的开始粗着嗓子怒吼。
“我不是说了我想静静,不准来烦我吗!”
这种毫不掩饰的怒火实难一见,叶挽秋也吓得一抖,随即又调整姿态说着玩笑话。
“静静是谁?你在京城相好的?”
她一开口苏逢春就转过头又迅速的转开。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她依旧看见他红红的鼻头和两行挂在脸上的清泪。
叶挽秋走上前坐在他身边,将手中的酒放在一旁,“你管的了你那些兄弟,可管不了我,我偏要来。”
苏逢春背过她偷偷用手抹了把脸才幽幽转过身问道:“你来做什么?”
叶挽秋一倾身,双手穿过他脖侧抱住了他,细声轻语说道:“哭吧。”
“为你十八年前去世的父亲而哭。”
“为你十八年后将死的老师而哭。”
她一手搂住他的脖颈,一手轻拍他的背。
他发酸的眼眶再也憋不住,泪水决堤而下,细小的呜咽声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抱紧叶挽秋的腰背,埋进她的肩颈,双肩止不住的抖动。
十八年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也换来了内心巨大的质疑和痛苦。他肆意宣泄着情绪,直到身体发麻才缓缓放开叶挽秋。
叶挽秋揉了揉发麻的腿和发酸的腰问他,“现在冷静了?”
“嗯。”
“能好好聊聊了?”
“嗯。”
他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学生,声音小的像蚊子。
叶挽秋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刚刚的纸张,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上。
“内容我看过了,我知你心里难受,一时之间不愿接受事实。”
“但这毕竟是令尊的遗物,也当好好珍惜,字能作假,可这落款上的私人印章,还有这纸张尘封多年的老旧痕迹,怕是很难。”
苏逢春伸手抚摸上落款,摩擦着“苏安国印”,痴痴问道:“你说,我改相信这信上所写吗?”
“我只知道,祸国殃民的人该死。”
“蠹虫该杀。”
“可他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苏逢春的手从“苏安国印”挪到了“梁之荣”三个字上。
“可是我的生父却在信件中指认待我如子的老师贩私盐。”
他双手抱头,痛苦不已。
“你说,会不会是我父亲情报有误搞错了。”
叶挽秋捏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你清醒点!”
“人是会伪装的,人是会变的。”
“但死人不会。”
“你忘了你当初是怎样才留在我家的?”
苏逢春抱着的头慢慢抬起,朝她看了去,显然是想起当初自己使的下作手段,当时除了叶挽秋,没有一个人不相信他,不怜爱他。
他不就是考伪装,获取了叶夫叶母的信任,在叶家养好了伤吗。
“你爹宁死都不放弃城池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忠君爱国吗,若非确信为何会写这种东西祸害人,让无辜之人遭人猜忌?”
“他戎马一生,为何临死前要留下这封密信,而不是直接上报朝廷?”
“你总该,相信你娘挑夫君的眼光吧。”
他的眼睛由混沌转为清明,外公当年就是因为觉得父亲正直忠义,才将母亲嫁给了他,而母亲对他也是赞赏有加,守寡多年也没半分后悔。
这十八年来,即便东洛兵败的事情仍众说纷纭,但孟家上下从未动摇过相信苏安国的决心。不管遭受多少同侪的奚落,全家上下始终都相信苏安国绝无叛国之心。
他又有什么理由怀疑生父呢。
“自古帝王多猜忌,若你父亲当年真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当初城败,怎会如此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怎会只是简单的抄家?”
“你还有命活?还能坐的上殿前司指挥使的位子?”
叶挽秋又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铁盒子,这是当初杀害王员外的方管家临死前给她的,一拧开,就是一股膏药味。
“我这里,也有一份证据。”叶挽秋翻开盖子,从盖顶拿出一张老旧的纸张摊开,“当初小环的死,绝非意外。”
“王员外,恐怕知晓内情。”
这是一份契约书,上面明确的记录了贩私盐契约以及所有涉案的官员名,纸张上面赫然有着梁之荣和雁云城知府的名字和手印,火焰纹加盖其上。
几十个鲜红的手印像血一样滴进了他的心里,上面的名字不乏朝中重臣和地级官员,所牵涉之广震耳欲聋。
苏逢春彻底崩溃了,他一直以来都以梁之荣为榜样前行,而今的证据,却直指他才是私盐案最大幕后,也就是说,他是火焰纹黑衣人的首领。
十八年的悉心教导是他,要杀他的,也是他。
苏逢春从来没有如此心碎过,自己心中的明灯,突然成了追寻已久的凶手,如父亲般敬重的人,却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
这世间事,当真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