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想赖账?门都没有!当日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瞧着呢!要不要我在将大家伙儿,一起叫来。”顾青岑语气中有些忿忿,“赌了就要认,这才叫个人。”
张掌柜脸上那点混不吝,终于裂了条缝,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恶狠狠地朝顾青岑扫了一眼,嘴里依旧道:“我何曾要赖账?我不过是想同顾掌柜你,再商量商量,这楼有些年头,账上也不干净,总要容我理一理……”
“张掌柜,你这就有些不讲武德了。”顾青岑气得身子微微发颤,声音里压着火,却仍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对面的张掌柜,眼神里头尽是血丝,红得发狂,整个人像被逼到绝路的赌徒,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硬撑,突然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方才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早没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混不吝。
他当然记得赌约,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顾青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丫头,他怎么会输?凭什么输?
这悦来楼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他从师父那儿偷走一切之后,唯一还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让他把楼交出去,不如要了他的命。
这赖,他今日还真就耍定了,他倒要瞧瞧,这王妃能拿他如何。
……
“张掌柜,您这样不守信用,对悦来楼也不好吧?日后谁还来楼里吃饭啊。”门口偷瞧得老饕看不过眼,压着声劝了一句。
这老饕他馋虫上来了,本只是来悦来楼,吃个晌午饭。原想点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再来壶上好的花雕,美美地消磨上一两个时辰。
哪知刚跨进悦来楼的大门,便瞧见顾青岑一行三人,直奔二楼而去。他眼睛多尖啊,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顾青岑,又见带路的小厮,吓得跟什么似的,心里登时便活泛起来:这是有热闹瞧啊!
他当下也不急着寻座了,脚步一转,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到了二楼,见那房门没关严,他便佯装倚在栏杆旁看街景,实则将耳朵竖得比狗耳朵还高。他就听见里头的话,断断续续传出来,越听越不对劲。
听到后头,他连姿势都忘了换,只站在那里,脚都站麻了,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差点没忍住当场,啐上一口。他可算听明白了,张掌柜这老东西,竟敢拿那比试的彩头耍无赖。
人家顾顾掌柜那是字字句句,都占着理,他倒好,左一个‘缓一缓’,右一个‘不近人情’,愣是把黑白分明的一件事,说出了几分‘你再逼我,就是你不讲情面’的架势。
老饕听得直摇头,心说这脸皮,怕是连油锅,都炸不动。他平日虽爱看热闹,却也不是那等,坐视不理的人。眼见里头气氛,越来越僵,他略一沉吟,干脆整了整衣襟,大大方方地往门口一站,清了清嗓子。
那声儿不大,却足够屋里人,都听见了。毕竟,有些公道,总得有人帮一句。更何况,这热闹都撞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不出来说两句,他这顿饭,怕是也吃不安生。
……
张掌柜闻言,猛地扭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那眼神好像淬了毒,直瞧得那老饕,面皮发紧,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扭头视线转向窗外。
张掌柜瞧见那人的模样,心里恨得发狠:都怪这帮老东西!当初一个个拍着胸脯说,必然帮他拿下比试。
结果呢?被几道没见过的菜,迷得晕头转向,现下倒在他这里,装起大度来了?还劝他让楼?慷他人之慨,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张脸!他没先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叨叨上了。
“够了——”
两道人声几乎同时炸开,重叠着砸在屋内。几个人齐齐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道是顾青岑。她实在忍无可忍,这俩人当着她的面,唾沫横飞,纠缠不相关的事情,好似一群围在臭肉边的绿头蝇。
另一道,却来自门口。唐师傅背着手,慢慢跨过门槛,身上还沾着些许外头的暑气,步子却稳得很。
张掌柜瞧见来人,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在当场。他猛地站起身,连带着身后的凳子,都被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他盯着唐师傅,目眦欲裂,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何是他?为何偏偏是他?他怎么会来!
那年冬日,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又活了过来,顺着他的脊梁,一路往上爬,叫他在这炎炎夏日里,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随后,一股更加暴烈的怒意,便从他胸口里炸开来,像被烫红的铁水,浇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