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雨，带着一股子从泰晤士河底翻涌上来的陈年腐气，黏湿而冷硬。

希思罗机场的高级休息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苏曼指尖那抹几乎要沁入骨髓的凉意。她刚刚接完李文从海关现场打来的电话——曼陀罗基金在伦敦保税区的三个中央仓被全线封锁，理由荒诞得令人发指：海关声称在抽检的丝绸衬衫纤维中，提取到了未备案的活性生物细胞片段。

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却精准地掐住了曼陀罗基金的咽喉。

“苏董，陆总的私人飞机已经备好了，但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适合陪您去海关。”李文在电话那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自从底舱那晚之后，陆总把自己关在老宅的地窖里，已经四十个小时没出来了。他只留了一句话，说如果您非要去伦敦，就把这颗‘心脏’带上。”

苏曼看着桌子上那个黑色的精密手提箱，那是陆修远命人送来的——圣德利实验室的核心自毁密钥。

“告诉他，他的‘心脏’太重，我带不动。”

苏曼拎起那件被霍烈扯皱了领口的羊绒大衣，推开了休息室厚重的橡木门。

伦敦海关总署大楼，坐落在维多利亚堤岸的一座哥特式建筑内。这里的墙壁由于常年受潮，透着一股暗沉的灰蓝色，长廊深处传来的皮鞋叩击声，像极了前世苏曼死前听到的那些脚步。

苏曼走进预约好的调解室时，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苦艾酒与劣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白色丧服款西装，身形削瘦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大风吹走的薄纸。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苏曼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顾逸州？”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黑腹妖娆的顾氏总裁模样？他那头曾经被精心打理的黑发，此时竟然像是一夜之间被霜雪覆满，白得刺眼，白得荒凉。那张原本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此刻凹陷得厉害，双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透着一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气。

“曼曼，你迟到了三分钟。”顾逸州开口，声音枯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这三分钟，曼陀罗基金又亏损了四千万英镑。这感觉，是不是比前世死在那张PPT桌子上还要疼？”

苏曼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指尖挑起他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白发，眼神冷冽：“顾总，你是去圣德利做了变性手术，还是被叶枭抽干了血？这副样子，是打算去给谁送丧？”

“送给我们的过去。”顾逸州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其整齐、甚至带着干涸血迹的羊皮纸，缓缓铺在了那张冰冷的办公桌上。

“陆修远抱了你的尸体，霍烈守了你的地皮。而我……我这头白发，是为了从圣德利的‘意识提取器’里，帮你换回这个。”

苏曼低下头，目光落在羊皮纸上，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是一份民国时期的订婚书，笔触苍劲，墨色如血。上面的名字，不是苏曼和陆修远，也不是苏曼和顾逸州。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家曼卿，与索罗家族叶枭，于庚寅年秋，立此婚盟。受赠物：普罗米修斯原始基体。

“叶枭……和苏曼卿？”苏曼感觉大脑一阵阵眩晕，“这不可能。苏曼卿不是为了逃离霍家才带走家产的吗？”

“她是为了逃离叶枭。”顾逸州凑近苏曼，那股苦艾酒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叶枭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收藏家’。苏曼，你以为你是重生者？不，你是叶枭耗费了五十年的时间，才从那个基因残片里‘钓’回来的饵。这份婚书一直有效，因为你体内的曼陀罗花，就是叶枭当年的……订婚彩礼。”

顾逸州猛地抓住苏曼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苏曼感觉到了一种骨裂般的疼痛。

“陆修远把你当替代品，叶枭把你当猎物。曼曼，只有我……只有我这个被烧成了灰的人，才是真的想让你活下去。”

他突然倾身，在那抹惨白的唇瓣即将贴上苏曼的脸颊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粗暴的砸门声。

“姓顾的！放开她！”

霍烈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调解室的玻璃窗嗡鸣作响。

紧接着，沉重的实木门被一脚踹开。霍烈带着一身混合着鱼腥、血腥与机油的味道冲了进来。他此时的样子也极其狼狈，原本硬朗的皮夹克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左手虎口处正滴着血，显然是刚从哪场地下的厮杀中脱身。

“霍烈？你不是在接应码头的货吗？”苏曼猛地挣开顾逸州，看向霍烈。

“货被海关扣了是假，叶枭想在码头杀我是真。”霍烈大步走到苏曼身边，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手中的折叠刀直接抵在了顾逸州的咽喉上，“曼曼，别信这白头鬼的鬼话！他手里那张婚书，是叶枭故意让他抢走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死路，再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