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霄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腰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起来,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靴子,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正经的读书人。
“怎么了?”他转了一圈问,“不好看?”
“好看,”三皇子绕着转了一圈,“就是不像你。”
邵明霄:“那我应该是什么样?”
三皇子嘿嘿一笑,“猴子样!”
“行了行了,”他推开三皇子,走到四皇子面前,蹲下身,看着四皇子那张小脸,“想我没?”
四皇子用力点头,声音小小的:“想了。”
邵明霄揉了揉他的脑袋,四皇子其实还没到皇子入学的年龄,不过如今皇上就这么三个儿子,老大已经上朝理政,老三老四差的没那么大,又感情好,不如就一起算了!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都在呢?”
三人齐齐转头,就看见太子站在门口,一身浅蓝色的常服,腰间佩玉,面带笑意。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和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那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很是儒雅。少年则是一身淡青色长袍,一身书卷气。
“太子哥哥。”三人连忙行礼,邵明霄也就那天去城门外接人的时候远远见了他一面,老长时间没见了,还怪想的呢!
看到他一直在偷偷看自己,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翰林院的周学士,从今日起,由他教你们读书。瑞王也与你们一同读书,他性子温和,明霄你们三人可不许胡闹欺负他。”
邵明霄哼哼唧唧的,他才不会呢!
倒是瑞王一直在旁边看着几人,祖母说了,这三人中皇上和太子更重视的应该就是这位小世子了,让他不要轻易得罪,但也别怕得罪他,平常心相处就行。
就连他娘也叮嘱了一堆,他不免觉得好奇。如今再一看,也就是个看着活泼机灵的小少年啊!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周学士摇头晃脑地念着,声音抑扬顿挫,像极了戏台上唱戏的老生。他念一句,底下三个学生跟着念一句,瑞王入学比他们早,此时已经被安排了别的功课,自己在看书。
当念到第三遍时,三皇子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叫,四皇子倒是还在认真跟读,可那双眼睛也已经开始发直。便是一旁的瑞王瞧着倒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可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个精致的小木偶。
邵明霄坐在最后面,手里捧着《论语》,眼睛盯着书页,魂儿却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好久没去柳桉家了,当初说好了隔一段时间去一趟,结果事情赶着事情,完全没顾得上。柳桉也住在京中,自然是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也没多说什么。
他已经开始在培育水稻了,不过目前只是有了个方向,具体还是看明年春天,不过也没几个月了。他还说不只是水稻,北方的麦子他也打算去试着种种,反正他也不用万事都亲力亲为,多找几个人帮趁着,倒也顾得过来。
邵明霄一听,这不是教授带学生吗?这自然是好啊!
封建社会,能找到一位不吝于将自己所学教出来的先生,绝对是大明的福气。
他还琢磨着找谁跟着柳桉学呢,就听突然有人喊,“世子?世子?”
邵明霄猛地回过神,就看见周学士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世子,方才臣讲的,您可听明白了?”
邵明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听明白了。”
“那臣考考您。”周学士翻开书,指着其中一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何解?”
邵明霄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光顾着想水稻了,哪记得周学士讲了什么?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三皇子,三皇子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偷笑。四皇子倒是想帮忙,可嘴巴张了张,他不懂啊。瑞王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世子?”周学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邵明霄深吸一口气,决定胡诌:“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要务本,本立了道就生了。”
周学士:“……”你是会解释的。
三皇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学士的脸黑了。
他当翰林学士这么多年,教过不少学生,有聪明的,有愚钝的,有刻苦的,有懒散的,可像邵明霄这样,把“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解释成“君子要务本,本立了道就生了”的,还真是头一回见。怎么不说道是本生的呢?
“世子,”周学士放下书,耐着性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意思是君子专心致力于根本的事务,根本建立了,治国做人的原则也就有了。‘本’指的是孝悌,即孝顺父母、敬爱兄长。‘道’指的是仁道,即治国做人的根本原则。”
邵明霄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学士讲得太好了,我一下就明白了。”
三皇子在一边笑得直发抖,四皇子拼命忍着,小脸憋得通红,怕被发现,赶忙地下头。瑞王则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其实,一起读书还挺有趣的啊!跟母妃说的不一样!
周学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怨不得翰林院里有那么多学识渊博之士,太子要求找脾气最好的,最后点了他,合着就是为了这?
“世子既然明白了,那臣再考考您。”周学士又翻开一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何解?”
邵明霄脱口而出,开玩笑,九年义务教育学过好吧?
周学士倒是没想到他明白,不过再一想,这几位虽然第一次上学,但是既已学过认字,想来也是请过先生的,便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了。
周先生又开始上课,三皇子笑够了又觉得无趣,在那坐着就跟椅子上长钉子了一样,扭过来转过去的,还不停朝邵明霄挤眼睛。
邵明霄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一个成年人,穿越过来还得重新上学,还有小学渣在一旁等着带坏他!
更折磨人的是,周学士讲课实在太过枯燥。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一句简单的话能翻来覆去讲上小半个时辰。邵明霄听得头昏脑涨,眼皮子直打架,好几次差点当场睡着。三皇子更惨,干脆趴在桌上装死,周先生看了他好几次,见他实在是脸皮厚,无奈只能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四皇子和瑞王还在坚持,但瞧着人还在,魂儿早不知道去哪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邵明霄第一个冲出书房,跑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哪里像是下课,分明像是坐牢出来放风呢。
“哎呀我的天,”他拍着胸口,“这简直就是酷刑啊!”
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学霸,当初高考成绩普通,擦线上了个211的普通专业,他对学习就没那么感兴趣!况且现代的学习好歹还有数理化这些课程,可这时候没有啊!就算有相关知识,那也是杂书!
三皇子跟出来,也是一脸生无可恋:“太遭罪了。”
邵明霄看了他一眼,心说你要是知道我上辈子已经上过一次学了,这辈子还得重来,你就不觉得自己惨了。
四皇子从后面追上来,小脸红扑扑的:“明霄哥,你跑得好快。”
邵明霄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快不行啊,再不跑,我就要被周学士念睡着了。”
四皇子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周学士讲得很好啊。”虽然有时候确实有些冗长,但是引经据典很是博学呢!
“是是是,讲得很好,”邵明霄敷衍道。
三皇子也叹气,瑞王站在一旁,看着三人说说笑笑,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
“邵世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拘谨。
邵明霄知道皇上他们让瑞王来的意思,自然也愿意表达亲近之意,“你比我们进度快,是不是特别无趣啊?”
瑞王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摇了摇头,“你们挺有趣的”。他想起进宫前母妃叮嘱的话,说邵明霄性子活泼,让他多跟人家学学。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邵明霄看出他的拘谨,主动拉着他说话,三皇子四皇子本就爱跟着邵明霄,见他跟瑞王说话,说笑时便也带着他。
四人站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泛着暖暖的光。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将整座紫禁城围在中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邵明霄抬头看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觉得有点憋闷。才进来几天,咋感觉跟几年一样?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咱们能不能出去逛逛?”
三皇子眼睛一亮:“去哪儿?”
“出宫,之后去哪儿都好。”
等太子收到消息时都气笑了,“你说他们拿着孤的令牌出宫了?”
宫人战战兢兢点头,太子一把将折子扔在桌子上,几个小兔崽子!
“着人跟上去,别出事儿就行了,退下吧”,看着皇上分给他让学着处置的折子,太子温润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权力的代价可真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