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檀香袅袅。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面色沉静。她六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娘娘,”嬷嬷看着她如今的模样面露不忍,轻声道,“储秀宫那边,花已经送过去了,您也别总想着这些事儿了。”
太后睁开眼睛,缓缓捻动佛珠:“她收了吗?”
“收了,”嬷嬷低声道,“送花的小太监回来说,昭仪娘娘看着精神不大好,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窝都凹进去了。不过看见那两盆花,倒是笑了一下。”
太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让她好好养着吧,到底是滕家的姑娘,哀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熬死。”
嬷嬷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滕家那边……”
“滕家怎么了?”太后的声音淡下来,听不出喜怒,嬷嬷却突然觉得后心发凉。
嬷嬷压低声音:“滕大人说是想进宫给娘娘请安。”
太后的手指顿了顿,像是轻笑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捻动佛珠:“他外面的事也忙,有这份儿心便罢了,不用来给哀家请安了。。”
嬷嬷不敢再说了,躬身退到一旁。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她是滕家的嫡长女,虽生得不算多出众,但胜在端庄贤淑,知书达理,才名出众。
父亲虽然早逝,但她兄长比她大了许多岁,也很是出息,母亲总说,有兄长庇护着,她这一辈子不会差什么的。
她信了,乖乖坐在闺房里绣花,等着兄长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
可没等到兄长安排的亲事,倒是等到了一封圣旨,她就这样进了宫。
或者说,这就是兄长安排的好亲事,万人之上,多好的亲事啊!
进宫前她也曾跟着母亲入宫过,她见过宫里那些女人的日子,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个个都像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停不下来。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甚至是害怕那样的生活,她只想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清贫一些也无妨,只要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她进了宫,很顺利做了皇后。皇上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客客气气的,就像对待一件还算体面的摆设。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她只在意她的儿子。
那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先帝的太子,是她在这深宫里头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他那么聪明,小小年纪便知道她活的辛苦,总说要保护她。她也拼了命地护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读书,看着他成了百官称颂的好太子。她满心欢喜,满心的骄傲。
她以为只要她们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她的儿子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顺顺当当地登基。
可她错了。
她没想到,真正想要她儿子命的,不是那些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她那些所谓的亲人。
那一年,太子突发急病,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她跪求满天神佛,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可她的儿子还是没救回来,就那么走了,走的时候才19岁,刚成亲没多久。
她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勉强能起身。
她最开始以为是天命如此,后来兄长告诉她,太子的死不是意外,是先帝那位宠妃动的手,皇帝也在为她善后。
为了什么?就因为太子太过优秀,那个贱人知道自己儿子比不过他!
而先帝也忌惮太子!
忌惮自己的亲儿子!
她恨极了那些人,自然也愿意配合着将当今皇帝推上来,让那个贱人和她的儿子还有先帝都去死!
可如今她才辗转知道,原来她的好哥哥,滕家的当家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太子出事的来龙去脉,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只是因为太子太优秀太有主见了,优秀到让滕家觉得不好控制,而她的好哥哥不甘心只当一个忠心的臣子,当今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却看起来更好拿捏!
所以他们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但说起来也是可笑,当今皇帝蛰伏那么多年,他还在世时不也是不敢真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如今他死了,他儿子又是个扶不起来却心大的,滕家的未来,哈哈,滕家还有未来吗?
太后睁开眼睛,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捻动。
这么多人中,她唯独她不恨皇上。
皇上是个好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登基之后对她这个太后一直恭敬有加,从不怠慢。最重要的是他还让自己儿子有了后人,还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也不恨那个宠妃了,毕竟那女人早就死了,死在她儿子后面,死得很难看,她如今都要记不得那个女人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了。
她也不恨先帝了,他们之间的仇怨在先帝驾崩的时候早就清算过了,他死得不安生。
但她还恨滕家。
恨她的好哥哥,恨她的好侄儿,恨所有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滕家人。
从前只觉得滕昭仪进宫是悲哀,如今只觉得可笑可恨,害了她的一辈子,又害另一个滕家女儿!可她又能怎样呢?
她是太后,是滕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就像一道枷锁,锁了她一辈子,到死都挣不脱。
“嬷嬷,”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去把皇上请来,就说哀家有事跟他商议。”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河东如今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虽然滕引泉他暂时没动,可下面好几个人都没了乌纱帽,被丢到大狱中去了。
河东那边,他也给了太子便宜行事的权力,几颗人头落地后,再胆大的人也得斟酌斟酌他到底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但北境那边许多事情和京中丝丝缕缕牵扯着,他还是不得不上心。
“陛下,”孙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说有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