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机锋,可导风向”。想必此刻,暖阁中已有人将“私铸钱”、“靖安侯”、“东宫来人”、“苏公子恰好在场”这些词,用看似随意实则恶毒的方式串联起来,化作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
傍晚,褚风来了,没有进李玉覃的屋子,只隔着门低声说了两句:“事已成。吴明(吴主事)已疑神疑鬼,当场与两人争执。苏弗提前离席,面色不佳。陈掌柜处,亦有‘有心人’问过昨日东宫何人到访。”顿了顿,“殿下说,姑娘第一步走得很好。可静待回响。”
李玉覃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在恐惧与猜疑的浇灌下,很快就会发芽。
回响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仅仅过了两日,二月初四,苏弗在前往兵部衙门点卯的路上,当街被两名御史台的吏员“请”去“协助询问”,事关西郊马场田产契约的一桩旧日纠纷,以及昨日“集雅轩”古钱品鉴会上的一些“言语误会”。虽只是“协助询问”,并非拘捕,但御史台吏员当街拦人,本身已是极大的羞辱与信号。苏弗被带走时,周遭百姓指指点点,消息瞬间传遍半个京城。
同日午后,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经由采买处那条隐秘的渠道,送到了李玉覃手中。字迹是模仿市井匿名揭帖的歪斜体:“苏公子御前失仪,惊惧交加,归府后与少夫人争执,摔碎定情玉镯。少夫人闭门痛哭,苏老夫人闻讯晕厥,府中大乱。”
捏着短笺,李玉覃缓缓走到窗前。春寒料峭,庭院角落的积雪未化,一片脏污的灰白。
摔碎了定情玉镯么?
她想起前世,李玉娇依偎在苏弗怀中,把玩着一只通透碧绿的翡翠镯子,娇声说:“弗郎,这镯子你可要收好,这是我们定情的信物呢。” 那时她正怀着他的孩子,步履蹒跚,却被他们视若无物。
定情信物啊……原来碎起来,也不过是清脆的一响,和着哭声与骂声,便成了这场“佳话”里,最先破裂的一环。
她将短笺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这第一步亲自踏出的复仇,感觉……不坏。仿佛冻僵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灼痛的、却真实活着的温度。
宫墙之外的风雨,已然飘进了将军府那锦绣堆砌的象牙塔内。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太子的网正在收紧,朝堂的风暴愈演愈烈。苏家与相府二房,就像惊涛骇浪中两艘绑在一起的小船,船舷已然渗水,桅杆开始呻吟。
而她,要亲眼看着它们,如何在这场她亲手参与掀起的风浪中,彻底倾覆,沉入深渊。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有雪意。但李玉覃知道,无论再下多少场雪,也掩盖不住泥土之下,那蠢蠢欲动、破土在即的、尖锐的春寒与血腥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