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覃转过身,垂首:“是。”
“怕吗?”赵翊问。
李玉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属于帝王家最血腥的倾轧与算计。但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臣女之命,早就是殿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殿下所向,便是臣女所往。何惧之有?”
赵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很好。”他道,“年节前后,宫中事务繁多,来往人员杂乱。你替孤……多留意各处动静。尤其是,与三皇子府、靖安侯府有所牵涉的宫人内侍,若有异常交接、传递,无论多么细微,记下。”
他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监视任务交给了她。这一次,目标直指皇子与勋贵。
“是。”李玉覃没有任何犹豫。
她知道,自己已彻底踏上了太子这条船,再无退路。而这条船,正驶向一片暗礁密布、杀机四伏的水域。三皇子党羽的触手早已伸入宫廷,刘实或许只是其中一环。如今太子康复并重掌权柄,对方的反扑与更隐蔽的谋划,只会更加疯狂。
腊月二十八,宫中赐下年节赏赐。送往各宫各府的礼单,皆需经东宫过目备案。李玉覃协助整理时,目光在送往三皇子府与靖安侯府的礼单上停留了片刻。赏赐丰厚,合乎规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她注意到,负责押送赏赐去三皇子府的,是内务府一个姓王的管事太监,此人有个侄女,恰在贤妃宫中做二等宫女。而送往靖安侯府的赏赐中,有一批上好的江宁贡缎,登记入库时,记录的匹数,比礼单上所列,多了半匹。这半匹贡缎的“误差”,在浩繁的宫务中,微小得不值一提。
她将这两处细节,单独记录在一张素笺上,没有附加任何猜测,只是在末尾标注了日期与事项来源,然后夹入每日呈给赵翊的、誊录好的文书最下层。
年三十,宫中大宴。李玉覃依旧以近侍身份随赵翊赴宴。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不同。投向赵翊的目光,敬畏远多于探究;而落到她身上的视线,则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奇、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三皇子赵翰也出席了宴会,他生得英武,举止爽朗,频频向皇帝皇后敬酒,与兄弟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在望向赵翊时,那笑意盎然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冷,被李玉覃刻意调整角度后,捕捉到了瞬间。
宴至中途,贤妃笑着对皇后提及,三皇子侧妃有孕,近日颇喜酸食,听说东宫小厨房有南方来的厨子,擅制一道梅子酿肉,不知可否借去伺候几日。
皇后笑着应允,便看向赵翊。赵翊亦含笑点头:“此乃喜事,自无不可。明日便让那厨子过去。” 态度温和,无可指摘。
宴会散后,回东宫的路上,赵翊坐在轿辇中,闭目养神,忽然对随行在侧的李玉覃低声道:“明日,你亲自去挑那厨子,告诉他,好生伺候三皇子侧妃。另外……”他顿了顿,“将小厨房近来采买的食材清单,尤其是各类果脯蜜饯、香料佐料的来源、用量,抄录一份,让那厨子‘顺便’带过去,就说是方便那边厨房配合使用。”
李玉覃心领神会:“是,臣女明白。”
这不止是送一个厨子,更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将一条可能的信息渠道,反向楔入三皇子府的内院。而食材清单,或许能从中窥见某些隐秘的偏好或禁忌。
新年的钟声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与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敲响。旧岁已除,新春伊始。
站在东宫高阶之上,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宫廷灯火,李玉覃缓缓呵出一口白气。她知道,表面的喜庆祥和之下,新的、更加残酷的博弈,已然随着这新年一起,拉开了序幕。
太子的网,正在收紧。而她的仇人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更高层面的风暴中,被彻底裹挟、抛掷。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素银簪。快了。这场跨越了生死、绵延了两世的恩怨,就快要看到清算的曙光了。只是不知,当那对“佳偶”发现自己倚仗的家族可能自身难保时,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美满”面具,还戴不戴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