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姑娘,”褚风道,“殿下今日精神尚可,传姑娘药后留步片刻,有事相询。”
李玉覃心领神会,应了声“是”。
送药入寝殿时,赵翊正倚在榻上听一名属官低声禀报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挥退了属官。他今日气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些,眼底那层浓重的阴郁似乎散开些许,只是眉宇间思虑的纹路依旧深刻。
他喝了药,将药盏递还,示意李玉覃坐下。
“家中可来信了?”赵翊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回殿下,昨日收到一封。”李玉覃如实回答,从袖中取出那封她写好的回信副本(她早已备好),双手呈上,“此乃臣女拟定的回信草稿,未敢擅发,请殿下过目。”
赵翊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字句。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提到“太子病情日有起色”、“宫中规矩森严”、“清者自清”、“将军府门风清正”等处,视线略有停顿。
良久,他将信纸放下,抬眼看她:“你倒是滴水不漏。”
李玉覃垂首:“臣女愚钝,只知据实以告,恪守本分,不愿因家事烦扰殿下,亦不敢令家人误解宫中情势。”
“误解?”赵翊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你父亲……或是你二叔,在信中说了什么?让你这般谨慎回护,又这般……撇清干系?”
他问得直接。李玉覃沉默一瞬,低声道:“信中多是牵挂问候之语,只是……亦提及因臣女在宫中,外间对相府有些揣测,牵连妹妹新婚,父亲为此忧心。”
她没有复述信中那些绵里藏针的句子,只提炼了最核心的担忧。
赵翊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揣测?忧心?”他顿了顿,“李相爷为官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二叔这一支……似乎格外在意这些‘揣测’。”
他果然心如明镜,立刻抓住了关键——写信和真正“忧心”的,恐怕不是李相爷本人。
“罢了。”赵翊将信纸递还给她,“你这回信写得妥当,便如此发回去吧。让你家人知道,你在宫中很好,太子也很好。至于外间流言……”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孤醒来这些时日,也听了不少。有些话,说得是早了些,也急了些。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日子长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忠,什么是佞,自然分明。”
这话,已不仅仅是评价流言,更是一种明确的警告与定性。他在告诉李玉覃,也在借她之口告诉相府乃至将军府:你们之前的那些动作,那些“佳话”,我看在眼里。如今我醒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安安分分,尚有转圜;若再自作聪明,便是不识时务。
李玉覃心头一震,接过信纸,深深一礼:“臣女明白了。谢殿下提点。”
“嗯。”赵翊略显疲惫地闭上眼,“信送去后,你也不必多想。安心做你该做的事。药方誊录,可继续。若有觉任何不妥……无论宫内宫外,皆可直言。”
“是。”
退出寝殿,秋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与寒意。李玉覃握紧了袖中的信纸副本,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太子借她之手,向宫外射出了一支明确无误的响箭。箭锋所指,正是那些在他病重期间过于“活泼”的势力。
而她这封看似平和的回信,一旦送出,落在二叔乃至苏家手中,结合太子苏醒、刘实倒台的背景,无异于一道冰冷的催命符——不是催她的命,而是催他们那场“佳话”的美梦。
风起了,云在聚集。宫墙之外,那些倚着“太子将死”而搭建起来的浮华楼阁,恐怕要开始摇晃了。
她抬起头,望向高远辽阔、却风云渐起的天空。接下来,就该听听,那楼阁摇晃时,传来的碎裂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