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望市副市长办公室。
李昌明的沉稳的假象随着沈辞京的离开而彻底剥落,只余下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烦躁的松了松领带,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来回踱步,脑海里飞快的思索着自己能动用的每一张底牌,以及动用之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越想越觉得棘手。
就在这时,秘书王永昌拿着一份之前从省厅送达的文件,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
“市长,您看,关于之前省厅下发的……”
“看什么看!”
李昌明没好气的打断他,指着外面,胸口因怒气跟焦躁而起伏,“这东西我早看过了!被送来的第一天我就看过了!这不就是上面下发的让沈辞京过来核查严家的文件吗?”
王永昌没有被他的怒气吓退,反而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正式文件轻轻放在他旁边,手指精准的点在标题和核心段落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李昌明心上:“市长,您再看一遍,关键是……范围。”
他语气带着一种点破迷障的清醒,“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白纸黑字,针对的只有严氏集团,及其关联企业涉嫌的重大经济问题,它的目标明确,界限清晰,只在严家,不在海望。”
“是我们自己会错了意,或者说,是被严家拖下了水,严世宏那个老狐狸,他肯定是提前得了风声,知道躲不过,这才把我们也绑上他的战车,想借我们的势,去硬扛沈辞京。”
李昌明猛的停下脚步,抓起文件迅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王永昌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沈辞京所有的动作,无论是扩大调查范围还是直接调用数据,其核心指向,始终是严家,是他自己被严世宏许诺的巨大利益蒙蔽双眼,而且他有把柄落在严世宏手里,这才一听到调查二字就慌了神,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构筑防线,结果……
“是我们冒进了!自己往枪口上撞!”
李昌明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冒出一头冷汗,他回想起沈辞京离开前那平静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对同流合污者的警告,而是对不明真相胡乱插手者的……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和不容妨碍的警告。
“市长,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王永昌见他醒悟,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这对我们来说完全是好事,沈辞京要查的是严家,只要我们及时表明立场,他未必愿意多树敌。”
李昌明眼神锐利的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当务之急有两步。”
王永昌开口说道。
“第一,“疏”。”
“我们立刻去找沈善见老先生,他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他的话在沈家还是很有分量的,我们向他说明情况,表达我们完全是被严家误导,绝无与沈处长、与省厅对抗之意。”
“第二,“逼”。”
王永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稳住严家,但不再是保他们,而是要让他们割肉止损。这一点,严世宏肯定不愿意,但我们必须让他明白,现在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他必须立刻推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出来,并且,要将他之前许诺给我们的新港口工程利益,以及更多我们掌握的他其他领域的核心资产,无条件、且合法合规地转让出来,作为弥补我们此次政治风险和损失的代价,只有这样,我们才有理由,也才有业绩去向沈辞京那边交代,证明我们是在配合调查,清理门户,而非包庇纵容。”
李昌明听完,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政客的精明与狠决。
王永昌的计划,虽然需要壮士解腕的勇气,但目前,放弃严家这块肥肉的确是唯一的能将自己从漩涡中摘出来,甚至可能是获取实利的办法。
“好!”
李昌明猛的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刻去联系,务必要见到沈善见老先生本人!我去给严世宏打电话……这次,该让他尝尝什么叫切肤之痛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在绝对的利益与安危面前,向曾经的“盟友”举刀这种事屡见不鲜。
……
王永昌的车经过三道森严的岗哨,手持特殊通行证,经过身份核验和电话确认后,才被放行进入这片静谧得近乎肃杀的区域。
这里没有普通医院的嘈杂,走廊宽阔明亮,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高档板材混合的冷冽气味,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持枪的武警,身姿如松柏般挺立,眼神锐利如鹰。
王永昌被一名穿着军装,面无表情的护理人员引至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门前。
敲门进入,病房极其宽敞,更像一个设施齐全的套房,窗外是精心打理却带着军事化管理痕迹的园林。
沈善见半靠在升降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臂上还连着监测仪的软管,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蛰伏的老龙,深邃、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威压。
王永昌心中更凛,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低,几乎是小步快走来到床前,微微躬身,将那个装着歙砚的锦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沈老,冒昧来医院打扰您静养,李市长和我都万分过意不去。”
他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敬,“实不相瞒,其实,李副市长一直都想来看望您,但一来是真的怕打扰了您的休养,二来实在是抽不开身,他对此心急如焚,这不,今日特意让我送来这方旧砚,给您赏玩,盼您早日康复。”
沈善见的目光掠过锦盒,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落到王永昌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让王永昌感觉脊背发凉。
“是辞京那小子……在海望,动静太大,惊着你们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略显沙哑,但那股金石般的冷硬底色未变,甚至因环境的反差,更添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王永昌连忙摆手说不惊扰不惊扰,将之前那套说辞更加恳切地重复了一遍,反复强调是“误会”,是“配合不当”,绝无他意。
沈善见静静的听着,在只有仪器轻微嗡鸣的病房里,他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直到王永昌说完,他才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淡淡道:“人老了,身体不中用,但脑子还没糊涂。”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千斤,“辞京办事,有他的章法,你们地方……做好辅助,别添乱。”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那片被严格规整的绿色,下了逐客令:“东西带走,我这里,不缺这些,告诉昌明,稳住心神,办好差事。”
王永昌不敢多言,知道此行目的已达到,再次躬身:“是,沈老您安心休养,我们一定把工作做好。”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锦盒,倒退着离开了病房。
……
沈辞京从李昌明处回到招待所套房时,夜色已深。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应付官场交锋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先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用作临时办公室的客厅,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江拂衣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周牧正站在他身旁,低声跟他交代着什么。
沈辞京眉宇间那丝因官场周旋而产生的沉郁,在目光触及江拂衣专注侧影的瞬间,竟如被清风拂过的薄雾般,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