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城虽坐落在上古巨鳌背上,却并非一座小型城池,而是一座城墙绵延数万里的庞然大物。
城墙由天阶墨石堆砌,上置高耸的瞭望塔,东南西北都有入口,但每个城门各派元婴期傀儡兽镇守,外设三十六重迷踪幻影阵,内设四大缚仙阵,非持令牌者,不得入内。
这座上古流放之地,虽然远离俗世,但却绝非浮华散去的孤城,城中遍布坊市,琼浆玉液的酒楼、衣香鬓影的戏馆、热热闹闹的拍卖行……只要是外面有的东西,幽都城都一应俱全。
所有聚在幽都城的人都是心怀鬼胎的恶人,他们从各处而来,恭恭敬敬地献上毕生至宝,软下膝盖痛哭哀求,只为得到幽都王的庇佑。
哦?你说为何没有善人?
自然是因为善人都死了。
幽都城辗转浮沉数万年,犄角旮旯里都藏着坏得流脓的大奸大恶之辈,善人在这里不过是被祭酒的刍狗草芥,就算是夹着尾巴做人,也会被路过的鬼修、妖修、邪修……嗅到那骨子里透出来的人味儿。
什么是人味儿?你让人自己说,他恐怕也说不明白。
就算不是大恶之人,在这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幽城,也成了作恶多端之辈,越是血债累累,便越是逃不开这勒住咽喉的通天罗网。
这日,幽都城难得雨过晴天,坊市上人流如织,家家户户敞开大门做生意,幽都城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尖锐长唳,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阴云,连带着狂风过境,将坊市门前的红灯笼吹得哗哗作响。
谁知众人不仅没被吓到,反而高兴地呼喊道∶“大长老,是大长老回来了!”
有人闻声抬头,才发现那掠过的并非阴云,而是九阶妖兽的翅膀,遮天蔽日,好不威风。
那妖兽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幽都城上空,朝着北面纵横的群山而去,那里正是幽都王的九幽宫。
传闻历代幽都王都是在九幽宫继承王位,从而执掌整个幽都城。
只有十二位精心挑选出来的长老能够近身侍奉,其他人都不过是匍匐在脚下的爪牙,终其一生或许都不曾见过幽都王一面。
所以每每见到长老们御风而来,城中修士总会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叹,艳羡、妒忌、阴暗的目光顺着那凌空振翅的妖兽,一直蔓延到天尽头的群山之中。
九幽宫安静地矗立在悬崖绝壁之上,终年被海上缭绕的雾气遮掩,明明是晴日,巍峨殿宇却没有任何生气,处处透着死寂与森寒,仿佛一座永不见天日的坟茔。
玄冥真尊带着殷玉钟从妖兽上缓缓落地,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缓缓拱起手,毕恭毕敬道∶“启禀主上,殷家血食已带到。”
他深深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时刻不忘对殿中的王者表示自己的敬畏与顺从。
殷玉钟站在玄冥真尊身后,他浑身的伤势已经痊愈,但瘦削的面容却显得格外畏缩,在听到玄冥真尊的话之后,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开口道∶“小子是南域殷家之子,求见幽都王大人。”
话音未落,紧闭的屋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一股阴冷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冥真尊见状当即往前走了几步,越发恭敬道∶“见过主上。”
殷玉钟缓缓抬起头,以为会看到一张狰狞丑绝的面貌,然而殿中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无形的威压在空中弥散开来,直逼得殷玉钟抬不起头来,只能如丧家之犬般趴伏在地面。
随着时间推移,那威压就像是压下来的大山,让他五脏六腑扭成一片,浑身的骨头和血肉几欲崩裂为齑粉,然而他却不敢发出任何哀嚎,梗着喉咙从牙缝里挤出恭敬顺服的话,“拜见……幽都王……拜见,幽都王!”
他喉咙沙哑到不似少年人,在这座巍峨到让他看不见边界的大殿前彻底屈服,仿佛连脊骨都已被摧折。
一旁的玄冥真尊并没有要为他解围的想法,只是低着头,等待着幽都王的号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殷玉钟以为自己即将断气时,头顶才终于传来了缥缈又高远的声音,“起来吧。”
话音未落,殷玉钟身上陡然一松,他喉咙腥甜,几乎要喷出鲜血来,但他不敢迟疑,咬着牙硬生生从地上站了起来,瘦长的身影在九幽宫前落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你回去吧。”宫殿里又传出声音,不是迟暮的耄耋老者,也不是浑厚有力的中年男子,而是阴柔动听的少年声线。
殷玉钟这才意识到,这位身居高位的幽都王,竟然是如此的年轻。
他脑袋里嗡嗡响了片刻,目光穿过黑暗,想要窥见这所谓的“邪仙”究竟有着怎样的无上姿仪。
“老奴告退。”玄冥真尊拱着手,正对着九幽宫一路退到了悬崖边,直到退无可退,才召唤出妖兽腾空远去。
偌大的宫殿前,只剩下殷玉钟单薄瘦削的身影。
“进来吧。”幽都王轻叹道∶“到我面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殷玉钟颤抖着双腿,故作镇定地朝门口走去,他看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心中却戒备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