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狭窄、陡峭、漫长，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窣窣声，以及前方灌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刺骨的风声。那风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生疼的触感，却也带来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鲜活的气息。

李和舒走在最后，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石壁，一手紧紧攥着云岫冰凉的手腕。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永恒神殿中最后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少年走向“光”与苏伦的决绝背影，乌力吉破门而入的狞恶嘴脸，以及那团骤然亮起、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乳白色光芒……

他……那个自称阿史那、守护了四十年的少年，最后怎么样了？苏伦呢？乌力吉闯进去后，会发生什么？“永恒之火”会不会落入那些野心家之手？

这些问题像烧红的铁丝，缠绕着她的心脏，带来阵阵焦灼的刺痛。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真正安全。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意识也开始因缺氧和疲惫而模糊时，前方带路的巴根忽然低呼一声：“到头了！有光！”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果然，通道尽头不再是石壁，而是一堵用枯枝、积雪和石块胡乱堆砌起来的、颇为厚实的“墙”，刺骨的寒风和微弱的天光，正从“墙”的缝隙中透进来。

巴根和阿古拉上前，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些枯枝和石块。很快，一个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露了出来。外面，是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狭长的山谷，天色是铅灰色的黎明，细密的雪霰还在无声飘落。

“是鹰嘴崖后面的‘野狼谷’！” 阿古拉探出头看了看，肯定地说，“这里离鹰嘴崖的正面已经很远了，通常没人来。”

众人鱼贯爬出洞口，重新站在了天光之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虽然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他们回望身后的山壁，那个被重新掩盖好的洞口毫不起眼，仿佛只是山体上一个普通的凹陷。谁又能想到，它通向一个埋藏了四十年、乃至更久远秘密的永恒神殿？

“走，先离开这里，找个能避风的地方。” 李和舒压下心中的纷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当务之急，是安顿下来，处理云岫的伤势，躲避可能存在的搜捕。

野狼谷地势崎岖，林木相对茂密。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用枯枝和积雪勉强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其其格和巴根去附近寻找柴火和可食用的东西（雪层下可能有冻住的浆果或块茎），阿古拉和另一名战士负责警戒。

李和舒将云岫安顿在窝棚最里面，用大家凑出来的、相对干燥的皮袄给她盖上。云岫依旧发着低烧，意识时昏时醒，但比在神殿时好了些，至少能认出人了。

“公主……” 她虚弱地开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我们……逃出来了吗？苏伦先生他……”

“暂时安全了。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李和舒替她掖好皮袄，避开了苏伦的问题。她拿出所剩无几的金疮药，重新给云岫换药包扎。伤口在恶劣的环境和颠簸中，愈合得很慢，有些地方甚至又渗出了脓血。李和舒看得心头沉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给云岫正经医治。

不久，其其格和巴根回来了，收获寥寥，只找到几把干枯的、不知名的草籽和一小捧冻得硬邦邦的、酸涩的野果。柴火倒是捡了一些，勉强能生一小堆火取暖。

众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就着雪水，勉强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气氛沉默而压抑。永恒神殿中的所见所闻，太过震撼，也太过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阿木兄弟，” 巴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神殿里……最后那个少年，还有那团光……到底是怎么回事？苏伦先生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和舒沉默了片刻，将自己在水晶镜中看到的、关于远古文明、星空战争、玉玺残片真相的片段，以及少年的身份和话语，用最简洁的方式说了一遍。即使隐去了许多细节，也足以让巴根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如听天书。

“原来……黄金家族，竟然有这样的来历……” 阿古拉喃喃道，眼中充满了敬畏与茫然。

“那块玉玺……居然不是人间之物……” 巴根也感到一阵寒意。

“那……那个少年，真是四十年前黄金家族的人？他怎么还能活着？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其其格好奇又害怕地问。

“他说‘永恒之火’旁，时间很慢。” 李和舒低声道，眼前又浮现出少年那张苍白俊美、却眼神沧桑的脸，和他走向光芒时孤独决绝的背影，“他等了四十年……也许，不仅仅是在等我们，也是在等一个终结。”

终结？什么样的终结？众人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乌力吉闯进去……” 阿古拉担忧道。

“我不知道。” 李和舒摇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但‘永恒之火’绝不能落入他，或者任何心怀叵测的人手中。那少年既然选择留下，或许……自有安排。”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没有多少底气。安排？面对乌力吉的大军和可能失控的苏伦，一个少年，能有什么“安排”？

“我们现在怎么办？” 其其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和舒站起身，走到窝棚口，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和铅灰色的天空。回贺兰山，是唯一的选择。那里有阿木尔，有乌兰姐姐，有相对安全的营地，也有云岫急需的医药。但贺兰山距离此地，即使顺利，也有数日路程。途中不仅要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还要时刻提防乌力吉可能派出的、在更广阔区域搜捕他们的骑兵。

而且，贺兰山……真的还安全吗？乌力吉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岂会善罢甘休？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调集大军，强行进攻贺兰山？还有皇后那边，是否也会趁机施压？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回贺兰山。” 李和舒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不是走大路，也不能走常规的路线。乌力吉肯定会在主要通道设卡。我们走雪山小路，绕远，避开人烟。阿古拉，你对这一带熟悉，你来带路。巴根大叔，其其格，路上多照应云岫。我们轮流背她走。”

“是！” 众人齐声应道。虽然前途未卜，但有了明确的目标，总比在绝望中等待要好。

简单的休整后，一行人再次踏上风雪征程。

阿古拉选择了一条极为偏僻难行的山路，几乎是在无人涉足的雪山脊背和密林深处穿行。积雪常常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狂风卷着雪粒，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气温低得可怕，即使穿着厚衣，裹着头巾，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云岫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被轮流背着。其其格和巴根虽然疲惫不堪，但咬牙坚持着。李和舒肩上的伤口在寒冷和劳累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用布条勒紧，强迫自己跟上队伍。

食物很快耗尽，只能靠挖开积雪，寻找一些冻硬的草根，或者偶尔设下简陋的陷阱，希望能抓到一两只出来觅食的雪兔或松鸡，但收获寥寥。饥饿和寒冷，成了比追兵更现实的威胁。

夜晚是最难熬的。他们找不到合适的避风处，只能蜷缩在背风的雪窝里，几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勉强抵御零下数十度的酷寒。常常一夜醒来，眉毛、睫毛、头发上全都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李和舒几乎夜夜无法安睡。一闭上眼，就是永恒神殿中那团变幻的光，少年孤独的背影，苏伦眼中的红光，乌力吉破门而入的狞笑……还有母亲温柔而忧伤的脸，萨仁婆婆倒下的身影，黄金家族营地冲天的火光……无数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

但每当看到身边这些为了她、也为了彼此而咬牙坚持的同伴，看到云岫即使在昏迷中也下意识抓住她衣角的手，她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焰，就又会燃烧起来，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黑夜，踏出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印。

第四天黄昏，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高耸的雪山垭口

前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白茫茫雪山。地势开始变得平缓，出现了大片大片被积雪覆盖的、熟悉的草场和稀疏的林地。极目远眺，甚至能看到天边地平线上，那一片连绵起伏的、深青色的山峦轮廓。

贺兰山！终于看到了！

众人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阿古拉指着远处山峦中一个不起眼的、被云雾半掩的山坳：“看！那里！就是我们的营地入口！”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一鼓作气，朝着那个山坳前进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阿古拉，忽然猛地蹲下身，打出了“隐蔽”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藏进雪坡下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

李和舒悄悄抬起头，顺着阿古拉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通往贺兰山方向的、那片相对开阔的草场边缘，赫然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是骑兵！大约有十余人，穿着杂色的皮袄，不像是王庭正规军，倒像是……马贼？或者，某个部落的武装？